文彦欢屋内。

“少爷……少爷这话，说得像个登徒子流氓！！”

小丁像被什么给烫着了似的，一下子蹦开老远，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了，高扎的马尾乱晃，两颊绯红。

文彦欢正靠坐在床头，撑着软枕，衣襟松散，捧着一杯热茶，见小丁这么大反应，他满脸无辜错愕，眼尾却挂着明晃晃的狡黠笑意。

“冤枉啊大侠，这可是大侠自己非想知道的。再说了，登徒子流氓？我都没这么说呢，大侠怎的还反诬我一口、倒打一耙？”

文彦欢一口一个大侠，把小丁叫得满脸羞臊，他像是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似的，一会摸摸衣袖一会挠挠头，又听得文彦欢说他倒打一耙，小丁的脸更红了，不过估计是气急了，羞恼得狠，几乎要跳脚。

“我，我怎知会变成这样！我又不是故意的……”

文彦欢浅笑着，把杯中茶水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探出身子，伸手将委屈的徒儿拉了回来，柔声道：

“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还生气吗？”

…

午前还在孙府时，虽精神涣散、再难凝神，文彦欢倒也没有直接在树上睡到不省人事。小丁勉力将他拖下树时，因空间有限，重心不稳，文彦欢又比他高比他重，二人便齐齐摔到地上。

也得亏摔了这么一下，文彦欢醒了，之后便容易很多。小丁半扛着他，二人绕过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的孙府家仆，有惊无险地翻出院墙，回到街巷，钻回自家的马车中。

只是在上了马车后，文彦欢就一直曲着腿坐，弓着背埋着头。

小丁一开始还以为他身体不适，或是摔着了哪，一直担心地瞧着文彦欢。

母亲和妹妹在另一辆马车上，大哥不知道为什么，这大热的天，也不进马车内躲躲日头，非说外面有风凉快，出了孙府所在的那条街，他就钻出马车，拉严实了车帘，去外面同车夫闲谈了。

直到进了家门回了房，文彦欢躺回床上，喝了几大杯甜茶，闭目养神了会，才算缓过劲来。

小丁是个憋不住话的性子，午膳随口扒拉一碗，便凑到文彦欢的床边，问他今晨的调查结果。

此前，窥心术第二重被文彦欢编了个听上去就厉害的名儿，将小丁糊弄了过去。

所以，小丁一直以为文彦欢是会一种什么厉害的武功，只要闭目凝神，就能听风万里。

这招厉害，近处之声虽不可闻，但远在后院的夫人和小姐，少爷却能将她们各自的交谈声听得一清二楚。

简直比最顶级的探子都厉害啊少爷！

当时，小丁这么夸的时候，文彦欢还摆手说自己不过雕虫小技，借着谦虚掩饰心虚，却在看清小丁眼中的艳羡和仰慕后，不由得意发笑，借机向小丁讨了几句暧昧的夸赞来，于睡前细品，梦里都乐得发甜。

但告诉小丁今天上午“听风”的结果之后，文彦欢笑不出来了。

小丁并没有表现出一如此前的仰慕，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困惑的思索，神情之严肃，叫文彦欢都没法借机谈及他们隐秘在树上的那个轻吻。

“怎么了？”

“……没什么，少爷先看看这个。”

小丁拿出一根不知有何用处的尖刺，摊平在掌心的绢帕中，展示给文彦欢看。

那尖刺的大小粗细，跟一根折断的筷子差不多，一端平，一端尖，尖锐处并无血迹，通身也并无锈蚀。

文彦欢凑近，纳闷：“这是什么？哪里发现的？”

“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在树上发现的，就我们……那根树干的正下方，那个位置刁钻，并不打眼。”

若尖刺扎在树干的阳面，确实一眼就能看到，但它在阴面，而且尖刺朝里，平端冲外，并非陷阱，倒像是……

“暗器？袖箭？那也不对啊，扎在正下方？……没划到你吧？”

“那倒没有。”

“不过，这都能被找着，不愧是我家丁大侠啊！”

提起这个，小丁神色中的不自然更甚。

能发现它……还不是因为少爷突然亲自己，还问那种问题。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便是手头有什么就摸什么。

而且，此前怎么没注意过？少爷似乎很喜欢……用我家、我的，来称呼他。

耳根一热，小丁别过脸去。

他……还挺喜欢这个叫法的，但有些话，还是得找少爷问清楚才行。

“想什么呢？”

文彦欢见小丁半天不说话，将脸凑得更近。

这声线极有磁性，像耳畔的气声，像那句“以身相许，以寄情思”的语气，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小丁眼神一颤，脸立刻就红了。

他只低声道，这尖刺他瞧着眼熟，否则不会贸然拔下来带在身上的，本打算回府仔细端详端详，兴许就能想起来。

“嗯，有理，毕竟，据我上午听到的情况来看，这孙府里头的秘密挺多，一个疑点都不能漏，须得格外重视，我可不想再想当然地推出一个错误真相了，多丢脸啊！亏我还是……”

“还是什么？”

“……啊，没什么。”

但叫文彦欢没想到的是，小丁这次却追问不休。

他将那尖刺放到一边，目光灼灼，郑重其事：“少爷这样的本事，小丁还真有些好奇，少爷师从何处？”

见他这般认真，文彦欢直觉不对，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低头扯了扯被子，文彦欢反问：“……大侠没听说过吗？我幼时就被送进纵横山中了。”

这件事倒不是个秘密，临川众人皆知。

但纵横山本就神秘，隐居者众，就算有博闻广识之人知道所谓纵横山窥心术，大抵也不相信其真实存在，更不会轻易将“临川知名纨绔无礼二公子”文彦欢，与之联系起来。

“纵横山？……我初来临川、刚入府时，确实听府里其他人提起少爷从前被送去纵横山一事，但我同样听说，少爷去那儿，只是权宜平衡之计，不想少爷竟真有这样厉害的本事。”

小丁的心语无从窥探，文彦欢难得慌乱，一时没判断出小丁这话究竟何意，只得顺着他的话说：

“哪就厉害了？闭塞现世视听，还得叫你保护我，今天若不是有你在，我只怕要被孙大人发现，连带着母亲妹妹和大哥，都……”

小丁脸上划过犹豫，“已经很厉害了，而且……”

话头顿住，小丁闭了闭眼，眉头一皱，还是选择直言：

“而且，我为少爷引渡内力、疏导真气时，我的内力进入少爷体内，几乎顺着经络畅行无阻，可见少爷丹田空空，此前应该从未修炼内功，体内竟连半点内力都没有……那少爷究竟是怎么听到夫人和小姐的心语的？”

文彦欢神色一僵。

锦被之下，他的手心立刻就渗出了汗。

他不是不擅撒谎，相反，他很清楚，要圆过各种不同场面，分别该用怎样的话术，做出怎样的表情，才能让人心放下戒备质疑，信任于他人。

可偏偏对上小丁，他脑海一片空白。

那瓣同他轻吻过的唇紧抿着，小丁眉眼低垂，双拳紧握……

他一句假话，都不想对这副神色的小丁说。

文彦欢扯了扯嘴角，轻笑调侃，故作轻松：“好哇，原来徒儿是觉得师父诓你？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听到母亲或妹妹那边的动静，方才同你说的，都是我自己臆测的？我倒也不会拿这种事寻开心的，我的丁大侠。”

小丁摇头，脸色更严肃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少爷连内力都没有，却能听声千万里，这……只怕少爷在纵横山里，学的并非是正道武功。”

那确实不是。

牙关都咬得酸了，文彦欢仍维持着假面一般的悠然表情，心里却狠狠犹豫着。

要不要……说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