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舒儿的耳目，文彦欢听全了孙叙芳做的所有事，而后，母亲的心声也在耳边缓缓响起，她在心中将孙夫人的猜测简要地告知了文彦欢。

如此，今日潜入的目的皆已达成，文彦欢便试图抽神回来，准备撤离。

他缓慢感知着自己在现世的存在，努力恢复着肉/身的觉察。

这窥心术的第二重，除了还在纵横山时，跟着师父学习、练习过几次，文彦欢还从未真正将它派上过用场，更没用过这么长时间。

所以现在，他既遁入尘世心流太久，想要归神入身，还真不是急的事。

而且这种魂灵出窍再归位的感觉，说实话，真挺难受的。

心神的眩晕感和肢体的麻木感对冲，长久维持着一个姿势，文彦欢的手脚都冰冷了，但心口处反而燥热难忍，汗珠将衣服黏在身上，压住了气口、阻碍着呼吸。

感知久久不能恢复，文彦欢又想早点从这种窒息一般的痛苦中脱身，偏偏虚无如有实质，泥潭一般缠绕着他的意识，肉/身近在咫尺，可他却没有任何感觉，无法融回身体，也无法从自己的身体中醒来。

文彦欢有点慌了。

人一慌，就什么都做不明白了。随着感知觉察艰难地恢复了几分，文彦欢猛地记起自己现在仍身在树干之上，这感觉像被人冷不丁敲了一闷棍，忽而一下，周遭的一切，竟突然都变得不可靠也不可信起来。

身下宽而粗的树杈似乎一下子就变成了细而软的蛛丝，突如其来的恐慌直接击溃了文彦欢心神的防线，只觉于万丈悬崖上的黑暗之中，自己却坐在一片脆弱的树叶上，无比渺小，摇摇欲坠。

虚无侵蚀清明，世间的一切似乎都遗忘了他，神不得归窍，就此变成孤魂野鬼……

蒙眼短带之上的眉头紧皱着，额前汗珠密布，文彦欢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可小丁同文彦欢偏偏是背对背而坐，故而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少爷的异样。

树下，文彦铭和孙大人还在闲谈，二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孙大人丝毫没有觉察到树上的动静，后院的夫人小姐也还没有离开，小丁便安心静坐，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直到文彦欢的冷汗像是悬火融冰一般，突然大量冒出，直接湿凉了小丁一后背，小丁才意识到不对。

可这时才发现不对，已经有些晚了。

文彦欢喘不上气，像被噩梦魇住，已经不管不顾地开始以嘴呼吸。

调息一乱，气息一下子变得极为粗重，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小丁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大哥和那位孙大人就在二人的正下方！

树杈要够粗够宽，才能承载得了他们两个大男人的重量，并供二人隐蔽身形，如此，便只能选择树杈主干栖身，不能再往高处爬。

但这树杈主干到地面的距离，甚至连三丈都没有！

少爷现在这动静，定然会被下面的孙大人听得一清二楚。

怎么办，怎么办……

小丁伸头，冒了个脑袋尖，偷偷查看底下的情形。

文彦铭之前状似无意，将抿过一口的小茶杯随手一放，其实位置摆得很是巧妙，以他的角度，正好能将那不大的杯口当作一面小镜，映着树上二人的情况。

小丁自枝干间探首时的焦急神色在茶水面上一闪而过，文彦铭就猜到是彦欢那边出了岔子。

他没有犹豫，立马抬手，广袖一甩，“无意”打翻了杯子，并将杯口往自己身上倾，茶叶泼了一广袖，粘黏在衣料上。

随后，文彦铭惊呼起身，声音极大：

“失礼！晚辈方才聊得太入神，竟没注意到矮桌边上的茶杯……”

“哟，这可如何是好？还好茶水不烫，来人呐！快……”

“不必不必，是彦铭失礼，怎好麻烦孙伯伯府上的人？可否烦请孙伯伯带路，彦铭且去自行清理一下。”

“但这衣衫是湿的还如何穿得？……要不这样，大人来我院里换件干净外衫……”

二人说着话，从树下离开了。

小丁松了一大口气，他的心方才都悬到嗓子眼了，这下总算回到了胸口原位，才敢大声狂跳，肆意地心悸后怕。

“少爷？少爷！……”

文彦欢没能应答，背对背的姿势，视野受限，小丁赶紧反身转了过去，骑跨在树杈之上。

他顺势接住文彦欢的后背，以气声附耳呼唤他，可听见他的声音，文彦欢脸上的挣扎苦痛之色反而更甚，吐息也更乱、更重。

小丁是习武之人，他虽不知少爷现下为何会出此状况，却知道这般表现该怎么处理。

气行体内，无论是呼吸之气，还是内在之气，都有自己的路子要走，医家管这个叫经络气血，武人管这个叫内力游经。

习武之时，内力中止、断于络中，或行错路子，气血逆乱，这都是常有的事，他们同门之间常常互助，帮着疏解调息、将内力引归于原位，再重新运功练武。

举一反三。

若内力可以如此调理，呼吸杂乱、喘息不安，想来应该也能运功疏通缓解。

运功调气嘛，我熟！

小丁没浪费时间，他神色冷静，不慌不忙，立马着手开始为文彦欢运功。

文彦欢比小丁高不少，即便是同坐在树干之上，小丁抻直脊柱，也只能堪堪将下巴搁在文彦欢的肩头。

他于是勉勉强强地将少爷整个地拢在自己怀里，下巴微收，固定住少爷的肩膀，让他无力的脑袋仰靠在自己的颈侧。

这个姿势，小丁只消微微一转头，便能看见文彦欢离他极近的俊美侧颜，只是少爷现在失神恐慌，双眼被蒙，甚至不知道小丁在瞧他，鬓角也湿了，满头乌发微微凌乱，顺着后仰的姿势，尽数披在小丁的肩头。

盛夏炎热，这绸缎一般细密的长发搭在身上，小丁的半边身子一下就被捂闷出汗来。

小丁赶紧抬手擦去额前的汗珠，一手扶着文彦欢汗湿的腰，将他微微推起，另一手运功，翻转掌心向上，于自己的下腹处起，抬掌向上托，延引内力。

内力被催动，自丹田升，上循气街、游至膻中、再循行于臂、终溢指尖……

就连小丁被委婉驱离师门之时，司徒七公也只对他说过“花开有时，不必着急，淇宴迟早会开窍”这类的话。

他从未说过小丁天资不足、不宜习武。

勤是能补拙，但认可勤练苦学，并不意味着天分不存在，有些人的天资确实是瞩目到令人生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