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欢眉头紧锁,前额的汗珠缓缓滚落,没入蒙眼的短带中,洇出一片深色。
他分明在树干之上安坐,神色却郁郁不安,似乎正听谁人说着什么骇人之事,牙关紧咬,双唇抿得发白,只为控制自己,不欲惊呼出声。
又或是因为舒儿自己正心神不宁、心语杂乱,故而文彦欢需要加倍凝神,才能继续潜入心流、与妹妹同步五感。
而与文彦欢背靠背而坐的小丁,此刻也同样满脸惊骇、抿唇细听。
树下,孙闻道长叹一口气,眉间的深纹显露出来,像是一道抚不平的忧虑,细细看去,还有几分惶然的恐惧。
“这三件怪事里头的第一桩,发生在我那听信了鬼神之说的女儿的院里……”
“这事儿要从几个月前说起。几个月前,小女得了场小病,寻常的春温感冒罢了,可她却没找郎中,反而托人请来了一个招摇撞骗的道士,过了几天,她的病好了,便觉得是这道士灵验,给了那道士不少赏钱。”
“请道士来看病?您知道其中缘故吗?”
孙闻道闭了眼,点了点头:“知道,她那天晚上做了个噩梦,第二天就浑身不适,现在想来应该是夜里睡得不好,春夜暖,但风大,她蹬了被子反而受了凉……可小女却觉得,她这病是噩梦扰的,有鬼上身。”
这不就是被噩梦吓着了?
“那大人可知,她具体梦到了些什么呢?”
“听她身边的女使说,叙芳那晚说了一宿的梦话,念叨着别吃我、别追我什么的,估计是些吃人妖魔之类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那丫头还不是白日里看了闲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已。”
这本没什么,左右也是受凉,凑巧做了噩梦没睡好,本来就病得不重,就算不吃药不施针,过几日自己也好了。
但这事儿坏就坏在那个道士,他拿了额外的赏钱,便觉得有利可图,根据孙叙芳的身世,又杜撰了一些神鬼故事,借着噩梦之由,索要更多的赏钱。
“有句老话这么说的,若天下无人病,医者就没钱赚,若天下太平年,巫傩就没戏唱。那个道士定然是打听了我家里的事,在我那亡妻的身上做了文章,编了鬼故事……叙芳自那病好之后,便开始疑神疑鬼,对她那后母、也就是我现在的夫人许氏,出言不逊,阴阳怪气,还突然跑来找我要她母亲的画像,说要塑像捐庙里,沐浴佛光,母亲入梦,就能赶跑妖魔……”
“便遂了她愿又能如何?”
“……唉,可她母亲的画像,都被我们收起来了,这也是她母亲临终前的意思。”
“这又是何缘故?”
孙闻道苦笑,神情不似撒谎:“她那会儿病糊涂了,薄家人嘛,性子又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可叙芳那时候还小,她便觉得,若不将画像遗物之类的妥善收好,而是日日高悬、或置于手边,孩子太小,能见母亲面容,却没有母亲在身边,会日日伤心啼哭,以为母亲不要她了,且若收起来……即便日后我再娶,新妇过门,也不会心有芥蒂,自然也愿意对叙芳好一些。”
可这本是替孙叙芳考虑的遗愿,却被那贪财道士曲解、胡诌。
即便日后孙大人告知了实情,孙叙芳也断然不信,说亡母托梦,定然是不满于她这个不孝女,近日来竟同后母关系渐笃。
“两个月前,她晨起梳头,院里的几个丫头婆子竟齐齐尖叫,慌里慌张地冲到前院拦住了我,说小姐被鬼附了身。”
再次回想起这事儿,孙闻道的脸上满是惶然,头都重得抬不起来。
“虽然我后来也猜到是那丫头装神弄鬼,但当时确实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
染唇的红胭脂被抹了一镜子,孙叙芳两手血红,为自己盘了个高高的发髻,把自己的脸抹得像是谁兜头浇了她一身血,且那发髻不似寻常未出阁的小姐式样,倒像成婚许久的妇人。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倒还像是不满意似的,最后竟从发间拆下了一根金钗,“当啷”一声掷在桌上,换了根金纸搓的纸发钗,仔细着往头上戴,神色癫狂,龇着牙笑,像是着了魔……
金纸发钗在被红胭脂蒙了一层的铜镜中,显影显得不太真切,那比真金更虚浮的金光,反射着不祥的血影。孙闻道进门的时候,叙芳是背对着他的,乍一看,倒真像他女儿被镜里的鬼定了身,对镜为鬼梳了个漂亮发髻。
“就算在那边,母亲也得好好打扮啊,女儿不在身边,母亲更得日日高兴,不叫那些后来人,扰了母亲在地下的安生……谁扰母亲,我就送谁下去陪您。”
孙闻道学完这段,文彦铭的眉头已然纠在一处。
“孙小姐这话意有所指啊。”
“是啊……那道士定然是瞎揣测,觉得许氏进门,先夫人定然在地下不安妒忌,所以会给女儿托梦,叙芳这才因噩梦生病,若想解此局、安亡魂,便照他说的做之类……”
“孙大小姐不知母亲用心,反被孝道骗局蒙蔽双眼。所以,那道士出的主意,便是照着画像塑金身,献于庙中?”
孙闻道却摇头。
“不知道那道士出的什么主意,他编的鬼话,叙芳定然是信了,但他出的主意,叙芳只怕是不满意。”
…
“什,什么?”
文彦舒绞着手里的帕子,冷汗浸湿了薄如月光的纱绸。
孙叙芳却安抚着拍了拍她冰凉的手,“好妹妹,别怕,这一出也是我演出来的。”
她脸上满是得意,毕竟在她看来,这事儿她已经办成了,所以现在再提起,也只有心满意足、高兴的份儿。
“叙芳姐姐,是真厉害呀……不怕您父亲或者薄老将军斥责吗?”
孙叙芳摇了摇头:“我就是要挑他二人都在的时候,这一出戏的效果才能达到最佳!他二人不知何故,都不愿意将母亲的画像给我,我没办法啊,只能描述记忆中母亲的相貌,再找老仆比对,最后,那严禾辛倒是给我画出来了个大概……可他要的银两太多,我只能出此下策。”
那天,孙闻道做东,延请薄老将军夫妇上门做客,为的就是孙叙芳的事儿。
“我之前不是梳了我母亲的发髻,装神弄鬼地演了一通吗?父亲的确偷偷给了我钱银,叫我去寺里供个大佛灯,传达哀思心意,还同我说,母亲定然不会不安,只要我过得好,她不会介意许氏这个新夫人。”
“是啊,去寺里供个大佛灯,这样不也好吗?”
“一个佛灯哪里够啊!虽说那道士出的主意不沾边,道家的玩意儿不灵验,但有一点他说得对,我不会好端端就做那些噩梦的,定然是逝去的亲人在传话。若要想跟亲人说上话,于阴阳暂交的梦中亲口安抚几句,还得是宝应寺里头那捐身菩萨的说头,更应我的需求!”
所以,孙叙芳找孙闻道要了更多钱银,数额之大,叫孙闻道怒不可遏,直道她鬼迷心窍、不懂事。
可骂完孙叙芳,他又担心得不行,也不好跟许氏说这些,只得请来薄老将军。
为了外甥女的事,薄老将军也没拒绝,可没成想,孙叙芳也正等着他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