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功行内力,对小丁来说,理所当然得如同本能,操纵内力,更是熟悉得如同操纵自己的肢体关节。
所以,运功行气后,小丁引渡的内力顺着少爷体内几乎是畅行无阻的经络,很快就抚平了他杂乱的粗气喘息。
但小丁的脸上,却现出了显而易见的疑惑。
“……诶?”
他偏过脸,定定地看着文彦欢,这副秀气的眉头鲜少皱起,即便此刻皱眉,眉心的纹路也浅淡生涩。
而文彦欢这边,万丈悬崖边的黑暗已然渐渐散去,他自栖身的树叶上探出双脚,竟踏踏实实地踩在了大地之上,温润的气流在心间流淌,如清新溪流,荡涤了所有的慌乱与恐惧。
指尖微动,神识归位,他仰靠在小丁肩头的脑袋轻轻一蹭,蒙眼短带系在脑后的结便被散开。
将近正午的日头从茂密的枝叶间洒进耀眼的光,再倾泄在文彦欢脸上,汗珠都晶莹。
文彦欢缓缓睁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顶着强光,看到小丁熟悉的眉眼后,他便彻底卸了力气,缓慢地长舒一口气,胸口的郁结也散了,气息恢复平常。
他知道自己很重,可小丁的心跳就坚定地在耳边跳动,既然浑身都酸重发软,他一时还真就耽于这个怀抱,不愿蓄力起身。
天不时地不利,但人和。
也能算是个亲近小丁的好时机。
文彦欢微微偏过头,那双夺人心魄的凤目只眯一条缝,幽深的黑眸倒映着小丁秀气的脸。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小丁一怔。
文彦欢说话间洒在他耳边的气息,还有披了他半边肩头的长发,突然叫他身上热得厉害,耳尖也滚烫。
暂时压下心头的困惑,小丁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想要别过脸去。
可不知怎的,他却挪不开眼了。
文彦欢是摇着彩香墨扇、踏着鹿皮金靴,穿锦袍、戴金冠的贵公子,旁人看不透他那双眼里含着的笑意,可他却能轻易看透旁人与世事。
小丁从来佩服这样的本事,却从没往他的双眸深处仔细瞧过。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次平视文彦欢的机会,但少爷狡猾,满眼都是坦然展示给小丁的脆弱,连调笑和致谢都说得虚弱轻声。
故意的。
小丁是个执剑为助人的江湖侠客,出身自名门正派,初心是仗义扶弱。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澎湃的心情,而这越演越烈的心跳声,也瞒不过本就靠在他左肩上的文彦欢。
心脏在左边,少爷也在左边。
文彦欢在心里偷笑,他家大侠确实吃这一套。
心跳是笃定的暗示,也是亲近的邀请,文彦欢见杆就爬、趁势点火,得叫初入江湖的小侠客知道厉害,他们这种炼心窥心的人,才不是什么磊落君子。
既然满眼都是刺目的阳光,文彦欢才从黑暗中脱身,还没有适应这样灿烂的天光,更没有适应离他这样近的心上人。
所以,掩耳盗铃,闭眼诱吻,很是合理。
文彦欢缓缓闭上了眼。
他耍赖一般,抬起沉重的右手,搭靠在小丁的颈右侧,手指一抬,抚上侧脸,不动声色地拦住小丁的退路,脑袋则顺着小丁的肩头,顺势蹭向了他唇瓣的方向。
别躲……
“啵。”
这一段距离比文彦欢设想中近,他没有睁眼,便只能猜想,也许小丁不仅没有躲开,反而还微微迎上来几分距离。
这个吻很轻,很无力,只是轻柔的相触,甚至都没有吻实。
小丁微微一动,如惊醒一般,猛地缩回了脑袋。
文彦欢轻笑出声,依旧没有睁眼,因为这样就不用看到小丁的神情,究竟是羞涩难当,还是羞愤难抑。
他只是闭着眼,腆着脸,夹着气声,低着嗓音,将那个同塌而眠后的清晨对小丁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大侠救命之恩,文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环亭成诗,以寄情思。”
闭眼后,长睫微颤,抖得格外明显,而文彦欢的最后一句话,几乎只是口唇微动,连声音都微不可闻,显然是累极了。
他强撑着精神,静等小丁的回答。
“少爷,我……”
我……也心悦于你?
我……对你无此意?
文彦欢猜着,猜着,就失去了意识,睫毛不再抖动,似乎陷入沉睡。
小丁的话头顿住了,可这并不是因为他在犹豫拒绝或赧然回应,而是他因紧张而下意识绞紧身侧衣物的手,突然在树皮上摸到了一个突出来的东西。
……?
尖锐的,坚硬的,像一根没有箭身的短箭,就插在树杈的下方。
“……等等,少爷,这树上有个奇怪的东西!”
文彦欢没有回应。
等小丁摸着拔出那根尖刺,定睛一瞧,面露惊骇,但再一转头——
文彦欢靠着小丁,双眼紧闭,呼吸均匀,已然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