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大小姐思念亡母不假，但这事儿和孙朗义的命案串不上啊。

文彦铭的恍然顿悟只持续了一瞬，而后又是无尽的困惑来袭，谜题太多，疑影重重，似有鬼影蒙眼，叫人看不清真相虚实。

“但她并没有杀害孙朗义的动机，或者说，孙家众人我们早已调查过，都没有杀害孙朗义的时间和条件。”

“大哥，我自然不是断言她一定是凶手，但她是个值得调查的突破口。”

文彦铭神色一正，周身的气度竟都陡然一变，他这下不仅是坐直了身子，更是微微前倾上身，摆出焦急认真、欲仔细倾听的模样。

文彦欢便同小丁二人，接力一般，将二人近些时日的调查，向文彦铭一一道来：

“宝应寺的禅房内，住着书画大家吴生的一名弟子，名为严禾辛。少爷今日先是同宝应寺住持、栖云法师聊了几句，听住持的意思，那小画师心术不正，之前似乎对宝应寺的香客做过什么。”

“对，但住持不欲挑明这一点，大约是什么出家人不妄言人之过错之类的，我也没有强行逼问，只是和小丁在离开宝应寺之时，在后头的禅房绕了一大圈，打算寻个由头，试探试探那严禾辛，好回来叫大哥安排人去查他。”

“如何？此人确实可疑？与案件又有何关联？”

文彦欢笑着缓缓下压手掌，示意大哥别急：“我们离开宝应寺时，暴雨已停，香客渐多，围观欣赏那副无间之景的人也多了起来，当时，那严禾辛正在那群香客中挑选合适的买家。”

“买家？”

“是，他的老师吴生不许他以‘吴生弟子’之名，出去赚钱卖画，他便借老师的那幅无间之景，钻了个空子。”

慕名来观看此画的香客中，若有衣着华丽、金饰不菲者，严禾辛必上前搭话，先是故作高深地解读几句画作深意，再观察香客神情。

看画时赞叹却畏惧者，他便向其兜售小巧精致的泥佛像。

紫衣袈裟，鲜活如许，雕工精美，塑像逼真，但开价也高，“这是生帧弥勒，宝应寺主殿中供奉的佛祖，自然会护佑香客，只消这个数，您就能把这尊小佛请回去，护佑您今晚不受无间地狱入梦之扰……”

看画时惊喜快意、对这无间之景表示喜好占有者，他便展示自己的临摹之小作。

几乎是一比一复刻于纸面，虽无严禾辛个人的风格，却能做到与吴生极致的肖似，“并非是庸俗的寻常仿画，我这画不在外标价流传，只因我老师不许……您懂的……”

如此，暗示香客自己是吴生弟子，对此表示惊讶崇敬者，那严禾辛便趁机敲一笔大的，若反应平平，便卖个正常价。

文彦欢携小丁不过躲于墙后旁观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就这么一小会儿，严禾辛也赚了不少钱。

只是，那严禾辛却并不由衷高兴，文彦欢窥心一探，发现他心底，是同他脸上苦笑一模一样的酸涩难当。

画师的自傲风骨，自立成名的渴望，对老师的怨恨不解……一切都被生计窘迫压着、扭曲着。

文彦欢略过窥心的环节，将严禾辛的事儿说到这，不由摇头笑叹：“别说，他那画我虽然看不出优劣好坏，但他本人倒还挺会做生意的，要不别走画师这条弯路了……”

小丁却板了脸：“投机行骗之徒，住持允他住禅房潜心学画，他却借机敛财。”

文彦欢被他呛住，顿了顿，小声反驳道：“他倒也没有坏心，世事艰难，正道没那么宽，可人却总要行路世间。再说了，那严禾辛干的事倒也不算过分，可能确实不道德……”

小丁仍旧摇头，那严禾辛对他老师不敬，小丁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无论是习武还是求学，既然拜师，便要敬师，一日为师，终生为……终生敬重。

即便……即便是万一对师父生出了旁的心思，当然，这话只是假设而已……那也不碍心怀敬重之意！

毕竟小丁自己，哪怕被前师门驱逐，他所做的也不过是不再使用“丁淇宴”之名而已，更何况现在。

“吴生画技，登峰造极，不屑钱银，严禾辛没有这种心境，还不敬师父，便是永远都画不出吴生那样的画作。”

“吴氏可是临川大姓，不屑钱银？有没有可能他根本就不缺钱银……”

“不为钱银，只为著画，更是难得。”

“不缺钱银，自然心无旁骛，严禾辛若有此家世，也不必寄人之下、钻营谋生了。”

“我也寄居丞相府中，可我仍旧敬重少爷啊。”

“我俩跟那吴生严禾辛……这能是一回事吗？”

“哎哎停停停。”

见俩人竟辩起这种无关的事，脸上还都隐隐现出不快之色，文彦铭赶紧打断，把话头拉回案子上：

“扯远了扯远了。所以呢？你俩是想说，那严禾辛也曾这样，靠卖这些泥塑画作，同孙家大小姐搭上了线？”

争吵之势在还未燃起之前就被生生掐断火苗，小丁不在原则问题上退让，神色僵硬地别开了脸，文彦欢实则却不想同他争论这些无关之人，便压下一争高低是非的情绪，率先软了话头：

“是扯远了。”说完，文彦欢瞥了一眼小丁紧绷的下颌侧线，既觉可爱，又感无奈。

初雪纯净，却也冰手，雨水润物，却浑浊不堪。这份有时显得不知世事、不近人情的纯善，为小丁青竹般的清俊面庞，点染上了几分天真的正直娇憨。

也罢，既喜欢，冰手又如何，护着那纯净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