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当然不一样，不能与寻常人相提并论。

小丁于是眨巴着眼，丝毫没有多想，只等待文彦欢的下文。

“神色闪烁、状似心虚？……有可能，不过，你方才那话天真悲悯，谁人听了，大约都会震撼感叹你心思纯净、光风霁月吧。”

人见地狱，或恐惧，或快意，暗道某仇人或恶人当下地狱，暗自庆幸自己不至于此。

佛见地狱，才会哀叹困惑，为何众生不肯回头。

文彦欢自恃看尽人心，头回觉得自己对小丁的心思沉重无比。

自己心境晦暗，相形见绌，竟然自卑。

“我心思纯净？……嘿嘿，不愧是少爷，竟将我这缺心眼的直率憨傻说得那么好听。”

小丁眉眼一弯，冲文彦欢展颜一笑，方才的哀伤沮丧彻底消失不见，心语也彻底重归静寂。

文彦欢想要回以浅笑，却只能扯扯嘴角。

若他知道自己其实不会武功，却还是收他为徒，最初虽不带恶意，却也暗含利用之心……

垂眼掩去自己的神色，方才被捏皱的里衣衣袖又被文彦欢的指尖夹住，搓捻。

小丁只见文彦欢低头，眨了眨眼，似乎是思考了片刻，又猝然生硬地回到了之前的话头上去：

“你说得对，这严禾辛确实是要查的，但不是现在查，也不用我们来查。”

“啊？哦……”

重大命案发生后，刑部和大理寺受皇命、行职责，查案问罪，天经地义，这查案思路往往也直接而高效。以死者为中心，以动机纠纷为线索，顺藤摸瓜，逐一排查，且被传唤被调查的官员百姓，都必须配合查案官员，否则便视为共犯同党。

这样的强令刑讯，比文彦欢和小丁在这找严禾辛迂回打探，要高效许多。

“只消告诉大哥，日后若是调查宝应寺，有个叫严禾辛的小画师或许知道什么，值得一查，即可。”

“原来如此！咱们是先行官，是探子！”

文彦欢笑了笑，“差不多。”

他带着小丁从外围调查，这种查案思路并不一定对，但若真的查到了点子上，便显得领先大理寺数步。如此，七皇子若是想要在查案一事上动什么手脚、做什么文章，只怕也难。

“小丁，你去问问那边的洒扫小僧，住持何在，你家少爷要捐点香火。”

“是，这就去！”

…

偏殿香案上的烛台翻倒了一大片，洒扫小僧带着文彦欢和小丁跨进偏殿时，住持正领着三两小僧撅着屁股铲蜡油。

宝应寺老住持，法号栖云，年事虽高，精神矍铄，做这种活计，动作却利索。

见有来者，他还能迅疾起身，迎上前来，竟也没有头晕之状，神色如常，可见身体康健、灵台清明。

“二位施主，还请留步，勿要踏入殿中。昨夜骤雨狂风，似有野猫从窗户跳入避雨，烛火被风吹灭，烛台亦被掀翻，地面尚未清理干净，二位脚下沾有雨水，湿滑易摔啊。”

黄黄白白的蜡油确实铺洒了一地，凝固后被铲去，却仍在地面亮着一片油光，小僧用浸了水的抹布擦了一片，布鞋踩在上头都湿滑，又换成现在的干布擦拭，却要费些力气。

文彦欢却还是跨入殿中，笑着说道，“无妨，若是摔了，便当是给佛祖磕了响头，更显心诚。”

栖云法师笑着摇了摇头，还是为文彦欢让出了一条道：“阿弥陀佛，心中敬佛便是，蒲团还未铺好，施主稍候。”

文彦欢便和小丁立于偏殿一侧，不过二人也没闲着，顺手将新换的烛台摆上香案。

旁边一小僧瞧见，擦了擦额上的汗，赶忙过来道谢：“多谢二位施主。”

文彦欢便顺势同他搭上话，“客气客气……不过，还真是应了那句慈悲为怀、下化众生啊。夏日寻常暴雨，宝应寺竟还特意为野猫留着此殿主窗，不知殿中敬供的是哪尊佛祖？竟叫万生万物都有皈依庇护。”

小僧手持念珠，合掌垂眸，正要回答，栖云法师缓步走了过来，慈眉善目，温和解答。

这里是主坛左侧，大雄宝殿左偏殿、药师殿，供的自然是药师如来，消弭众生病痛，护佑现世安康。

能问出这种问题，自是不通佛法、也寻庇佑的寻常人。

可文彦欢偏偏说出了“慈悲为怀、下化众生”之言。

果然，栖云法师言毕，定睛瞧了眼文彦欢，说道：“施主眼明，不似困惑求佛之人。”

文彦欢被老住持的目光瞧得头皮一紧，笑了笑：“也不是非得困惑或有所求，才能前来敬香拜佛。”

“无所求之人，自空门入，见佛光，自行廊出，见地狱，仍不洗脱心事，亦不寄托愿景。无所住，生其心，施主这般，实在难得。”

“这便难得了？……也是，宝应寺传闻在外，法师应当见过不少受心所困之人，不肯随缘，不能破妄，无奈无奈。”

无所住，生其心，反之，便为心所困，生妄，着相。

文彦欢不知药师殿供奉佛祖，却懂金刚经，甚至能同栖云辩上两句佛法，且还提及了……

“少爷，宝应寺传闻在外？是说那幅壁画吗？”

小丁偷偷问了句，声音不大不小，栖云法师耳聪目明，自然听清。

“天快晴了，殿内尚未清理完毕，二位施主随老衲出来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