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文彦欢来说,小丁是特殊的。
这份特殊最开始只是窥心术下的寂静心语,后来则慢慢变成了对视间,他心脏那独一份的动悸。
有时猝不及防漏一拍,有时跳得格外坚定缓慢,也有时狂跳不止。总而言之,心脏不完全为自己所控制,可文彦欢很清楚自己并无心疾。
那心脏不循常规的原因,便只有小丁。
只是,对小丁的这份心事,文彦欢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不该开口。
懦弱胆怯者常以暗示之举提示心上人,美其名曰“暧昧”。
可面对小丁,这种事只怕得挑明,否则他定然不会懂。
偏偏难以挑明。
璞玉温润,该存于山涧溪泉下,不该置于阁中锦匣内,否则,终会落灰蒙尘;
一抔初雪,应落于万里山河间,不应捧于温热掌心之中,否则,终会融化消逝;
一把净土,更属静山深水之中,不应被窥视剖析,更不应被尘世俗人玷污天真。
他跟随自己,只是想习武,而今,也只为助人,还死者公道。
正义、侠义,他心里大约都是这些,小丁对自己,或许没有那样的意思。那些对相貌、对本领的称赞,皆因他这不可见天日的窥心术,皆因阴差阳错下的师徒之缘。
文彦欢忽觉心头一酸,暗道自己这下算是完蛋了,狠攥了把里衣的袖子。
“少爷?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您想什么呢?”
夏日骤雨一时急一时缓,但就是不停,听久了竟让人两眼发直,不知何时,竟想着心事发起呆来。
文彦欢被小丁叫回神,这才发现他同小丁仍然撑伞立于那无间地狱的壁画前。
雨水敲击伞面,声音时远时近,瘆人地狱近在咫尺,真正乱他心神的小丁却比这绝世佳作离他更近。
文彦欢那双一向眼尾轻扬、眼瞳幽深的凤眸,此刻却像刚睡醒的孩童,不设防得有些……怔愣脆弱?
小丁不由向前一步,贴得离文彦欢更近了些。
“少爷?是被吓着了吗?……不过不得不说,这无间之景确实画技入神,甚至到了邪乎的地步。我方才也是这样,看着看着,情绪就被带跑偏了,平生从未如此沮丧过,好在少爷唤我回神,我现在倒好多了。”
平生从未如此沮丧过?
文彦欢缓慢地挪动眼珠,停留在小丁担忧的眉眼间,小指再次于袖中翘起,将窥心诀对准了他。
心声寂静。
“……奇了,还真是。”
当下,文彦欢则更加能确信,他的窥心术没有出现问题,是小丁太过特别。
“什么奇了?”
文彦欢轻轻摇头,“……没什么。”
再抬眼时,他满眼都是认真到笃定的审视,像细细观摩另一件珍品佳作,看得小丁一阵不自在,在他这种如有实质的目光中浑身麻痒刺挠。
“少爷……”
“那严禾辛呢?”
“哦,他见你方才一直……盯着我发呆,就先回禅房了。”
先回去了?
“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不过,尚不知是不是跟案件有关……”
文彦欢岔开了话题,小丁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严禾辛有些可疑。
方才,他说完看画的想法,还未从沮丧中完全脱身,却见他家少爷满脸惊诧地盯着自己。
而那严禾辛的反应更为诡异,神色闪烁变化,最后僵着手脚,姿势别扭着走了。
小丁纳了闷,是他那句话说得不对吗?这二人反应怎的都如此奇怪?
但现在不是继续聊这画的时候了。
“少爷,天光眼瞧着变亮了不少,午后这雨可能会停,到时香客纷至,咱们还得调查案子,恐有不便,是不是得抓紧时间?要不咱们去找那严禾辛直接问问吧。”
“不妥,即便他在这里住了一年有余,以他的身份,和孙家大小姐接触、又知晓孙家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倒也是,可我也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他刚刚……有些奇怪。”
“奇怪?”
小丁于是同文彦欢说了方才严禾辛的反应,并言明了自己的猜测:
“我方才说,既然人人皆知地狱惊怖,为何还在世间作恶,我这话也没有什么深意,但听了这话,却神色闪烁、状似心虚的人,定然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丁笃定极了。
寻常人听这话的反应,不应该是与他同样的困惑唏嘘吗?
至于少爷的惊诧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