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骤雨突袭,厚重的乌云内闷着滚滚雷声,闪电偶尔点亮一团黑云,整片暗天也跟着亮了亮。
这宝应寺便是在这样的天光中静静出现在泥径尽头,于文丁二人面前安然伫立。
人心嘈杂难辨,佛寺不言不语。
“……少,少爷,那幅无间之景,真,真如传闻中一般吓人吗?”
“我也没亲眼看过,当然,你若是不敢看,我们寻人问了话便走吧……吓着你反倒不好了,倒不是我害怕。”
“那我也不怕。”
“……行。”
阴霾天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虚浮不祥的白光,原本佛门圣地、叫人看着就心生虔诚的黄墙红柱,现下也泛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森骨白。
因那幅声名在外的《无间之景》实则是一面壁画,故而,文彦欢带着小丁刚跨入宝应寺正门,二人的眼神便四处逡巡着,滴溜溜地先警惕着把眼前所有的墙面都扫一遍。
确定没有诡异壁画,二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刚才因警惕恐惧而下意识过分拉近的距离,也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些许。
文彦欢低头整了整袖子,小丁手劲大,刚才无意识攥了一把文彦欢的袖口,将那处金贵布料攥皱在一处,像被小猫抓挠过的锦帕一样,瞧着……瞧着莫名觉得有些心热心软。
“那护卫只同你说了壁画诡异,却没说仔细吧?”
“没有,小丁愿闻其详。”
小丁眨巴眼,羽睫灵动,越是不安害怕,人反就越是好奇。
文彦欢行至青瓦廊下,收了伞,环顾四周。
果然,暴雨之日,香客不多,虽然寺中安静过分,气氛瘆人,倒是个适合调查案子的好时机,说话也不必刻意寻找避人之处。
“大齐繁荣安定,百家争鸣,只要有本事,人人都能在这世道中寻出路,这无间之景的画著者便是典型。十年前,临川书画大家吴生,用了整整三月,不眠不休、废寝忘食,只为将这无间地狱绘于墙面。画成,震撼临川,名噪一时,吴生却未向宝应寺住持索取分文银钱。”
小丁蹙眉惊叹,“……真是专注的状态,学技当登峰造极,而非从中牟利,敬佩,敬佩!”
今日香客寥寥,二人交谈的声线穿过厚重的雨幕,却也字句清晰。
对面廊下,一位抱着画材的年青人匆匆经过,听到小丁这话,他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偷偷往文彦欢这边飘来隐晦的打量眼神。
文彦欢注意到了他,却没有贸然去搭话,而是继续同小丁聊着那幅无间之景:
“登峰造极?好词。那无间之景确实是吴生画技登峰造极之作,白描线条若铁丝般坚硬笃定,填色彩墨如真人般神情鲜活,一切苦难灾厄,千万恶鬼妖怪,神态各异,皆显于上,实乃宏幅伟制。”
“……突然有点不敢去看了少爷,咱俩今天这天气……”
文彦欢也眼神闪烁:“但是据传,那幅画若是在阴雨天看,则更为震撼人心。雨水浇湿墙面,色彩尽褪,彩绘变白描,犹如地狱之景脱离墙面……”
小丁瑟缩了下,张口正要说话,却被对面传来的一声轻笑打断。
这轻笑声,正是出自那位从刚刚开始就静立于廊檐下,偷听二人说话的年青人,他这笑声带着十成十的讥讽轻蔑,恶意毫不掩饰。
小丁面露错愕,抬眼看向文彦欢,文彦欢便赶紧冲他眨眼暗示。
“咳嗯,”文彦欢清了清嗓子,在脸上堆出不满的神色来,向那年青人走去,语气不虞:“你方才笑什么?本少爷哪里说错了?”
就算被雨水打湿,文彦欢这一身料子,还有通身的少爷气度,一瞧便知是哪家贵人。
陛下再禁怪力乱神之说,大齐皇室每逢祭祀或祝祷,却也会来宝应寺参拜,故而宝应寺香火不断,香客众多,尤其是达官显贵,常于宝应寺中小住、用斋,以示同陛下一心,虔诚礼佛。
得罪贵人,没什么好处。
那年青人将怀中的画材往身边一放,立刻恭敬地拱手行礼,面上不见任何轻蔑之色:“见过二位,是在下方才失礼了,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二位声音有些大,且……二位说起的吴生,正是在下的老师。”
一听他这话,文彦欢瞪大了眼。
小丁惊呼出口:“他是你老师?!是了,你又抱着纸笔……所以你刚才讥笑一声,是因为我们方才议论此画,冒犯了那位吴生?但我家少爷言语间都是溢美赞许啊……”
那年青人苦笑着,将腰弓得更低。
“非也非也……”
临川城既为大齐都城,也是前朝古都,临川附近,寺庙众多。
《无间之景》吸引了不少香客,更有不少画师豪掷重金,只为于宝应寺中小住,日日临摹著作,学习吴生技法。
宝应寺一时间名声大噪,香火旺盛,银两也多,宝应寺僧人的地位在临川城中越来越高。
故而他寺也纷纷效仿,延请画师于寺中作画,甚至编出玄幻奇说,彰显本寺灵验,吸引香火。
可名声大噪的老画师往往开价高昂,小寺小庙钱银少,请不起老画师,便请他们的徒弟来画。
他们的徒弟能学出师父精髓,要价却低,还有个某某弟子的名头,说出去也好听。
但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呼吸间就想通这些关窍,文彦欢便继续端着他那“胆敢冒犯我文二少”的架势:“哼!才不是我们议论画作冒犯吴生,叫我说,此人方才那声讥嘲,便就是冲着他老师的,与我二人无关!”
那年青人直接将腰弯了下去,手高举过头顶,“在下无意冒犯二位,确如您所说,方才是……是冲我老师的。”
习武者尊师重道,一招一式都带着门派的呼吸,故而一向敬重师父的小丁听见这话,一会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人,一会敬佩地看向身边的少爷。
这都能知晓?不愧是师父!
年青人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在下严禾辛,现下在宝应寺中小住,老师日日饮酒作乐,许久未回府中,仙满楼的客房都快成他新家了,更别说教导我们几个,我们便只能自己寻来老师往日的画作学习。”
从他一开口没有称呼自己和小丁为“施主”,文彦欢便能猜到这年青人的身份了。
寺中无非僧人香客、考学能人久居。
“二位既然想看老师那幅无间之景,便随我来吧,住持怜悯,许我住在当年老师作画时休息的禅房内,方才多有得罪,也请二位许我弥补机会,为二位讲解那画,权当赔罪。”
其实文彦欢也不是很想看那瘆人的画作。
他习窥心术,见了佛祖本就心虚,那无间之景更是警告世人勿触因果、勿为非作恶,否则死后便入无间地狱、受尽折磨的画作。
可转念一想——
“严禾辛?名字倒朴实,”文彦欢放缓语气,似乎对严禾辛方才恭敬赔罪的说辞很满意,“你既是吴生的学生,那也是个画师,怎的不去外头谋生?在这寺院里住着做什么?住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