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听出了文彦欢套话打探的意思,二人在严禾辛身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
“我……老师说我技艺不精,不准我去外头丢他的脸,至少…不允许我以吴生弟子之名,去外面接活谋差事。我是萋州寒县人,在临川本就没有住处,便……”
他脸上的苦笑几乎要刻进皮肤的纹路中,阴雨天显得他气色更差了,眼中光彩全无。
跟着严禾辛绕过宝应寺主殿,文彦欢瞥了一眼殿中供着的佛像,生帧弥勒身披紫袈裟,文彦欢眼尖地看出那佛像是用金塑的身、缎制的衣。
华贵的寺院里金尊大佛,和这朴素窘迫的小画师手中被虫啃了的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丁语气担忧着,把文彦欢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又重复了一遍:“那你岂不是住了很久?”
“是啊,住了一年有余了。”
…
无间之景占据了一整面墙,这墙的位置巧妙,在禅房正对的寺院后门处。
笑容开怀慈悲的生帧弥勒位于正殿,以正面正对寺院正门。
可佛祖的背后,却绘着一整幅地狱之景。
向佛者,向善者,得宽恕。
背佛者,作恶者,堕地狱。
初见《无间之景》的人,没有不震撼语塞的。
所以严禾辛没有贸然开口,不打扰眼前的二人。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画师需要有一双观察世界的、看进人心的毒辣眼睛,只是老师如今毒辣的眼睛已经被酒液模糊。
但自己却不同,自己有敏锐的双眼,能洞察人心、抓住神情。技法的精湛能够靠练习获得,美好未来,指日可待!
老师这画的厉害之处,其实不在什么雨水打湿,地狱浮现,那不过是名声大噪后,对作品的过誉与过度解读。
这画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对人心的拷问与警告,旁人甚至能通过看画者的神情,看清看画者的善恶与心灵。
一幅画,不言不语,却能让初见者沉默,让心虚者回避,让向善者受激励,多么厉害,多么令人嫉妒!
严禾辛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已在此住了一年有余,此二人和那些寻常的香客相比,很是不同……
那个头稍矮的高马尾侠客迟迟不语,甚至垂眸皱眉,面露困惑。
而那华服少爷反应最快,他的双眼只被震撼放空了一瞬,随后便恢复清明,而后变得幽深,再然后……
“!”
再然后,文彦欢察觉到了严禾辛的视线,直直地迎着看了回去,把这小画师吓了一跳,脸色更白了。
“哎呀这画是挺好,但我纨绔无用,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欣赏不来,欣赏不来……”
这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严禾辛定然轻视不屑,可现在,他却莫名冷汗涔涔,眼前一白,竟像第一次看到老师的这幅画一般,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这画中有碎肉头颅,靠近似能听见尖声惊叫,还有火海刀山,厉鬼妖魔,皆磨刀霍霍,老师画得真实直白,大道至简,叫人不寒而栗,更一心向善。我从前觉得嫉妒,但看了一年这画,现在却想,若非亲眼见过地狱罪恶,又如何画得出这样的画……”
见过地狱,才能画得此画。
那见过什么,才会有这样幽深的眼睛?
这华服少爷并不像他自己口中说得那样纨绔无用,严禾辛于是突然抬眼正视于他。
「如果是他,是不是能理解我当时的想法……可以跟他说吗?……不不,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还是……」
文彦欢神色不改,他动了动小指,看向严禾辛的眼神凝了凝。
他想说什么?为什么我就能理解他的想法?
……得想个法子套他话。
文彦欢抿了抿唇:“哎,小画师,你猜,我看这画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严禾辛神色微动:“愿闻其详。”
“痛快。”
“……痛快?”
“是,痛快。良善者入轮回,作恶者堕地狱,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各有各的因果,挺好。作恶者难道不知道自己为恶吗?自是知道的,但即便刀山火海,他当时也做出了那种选择,那他死后便接受这样的惩罚。犯下的恶有多少,死后便要偿还多少,公平,所以痛快。”
严禾辛的苦笑突然散了,眼神中透出莫名热切的光,似乎有话要讲。
可他欲言又止,口唇开开合合,心语杂乱无章,文彦欢听不出什么信息,且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文彦欢暗暗替他着急,后转念一想,也罢,也许此人跟孙朗义一案毫无关联,世人皆有故事和苦衷,不听也罢。
但是,小丁……
“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小丁被文彦欢轻轻碰了一下,这才恍然回神,猛地落地一般,回到了人间。
他恍惚半天,眼中才聚起了光,他哭丧着脸,仰面对上文彦欢温软询问的眼神,“少爷,我……”
“怎么了?看个画怎么还一脸沮丧的?”
“我是觉得,既然这画这样出名,人人皆知地狱惊怖,那为何还有人会在人世间作恶呢?”
「这画都画得这么好了,世间无双,绝无仅有,却依然不能劝世人向善……」
方才窥听严禾辛心语的窥心诀还没散,文彦欢素来听不见小丁的心语,时至今日,已然习惯他内心的空荡与安静,这份安静,甚至能为文彦欢带去几分安心。
而此刻,文彦欢目瞪口呆、心神俱震,他惊诧地看着小丁的双眼,和他沮丧抿起的嘴唇,无比确信自己的确是听见了小丁的心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