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丁用袖子擦了擦脸,回忆着文彦欢故作高深的模样,把话说得神秘兮兮的。
这话一出,不止是那几位对武义兵器感兴趣的家仆,周围的人也围了过来,尤其是那常老五,他之前还在发火喊话,叫家仆都去干活,现在也是顾不上了。
“门道?哦!我懂我懂,这剑上可是有……暗器?”
说是,那便是撒谎了,说不是,又扫人兴致,达不成目的。
若是少爷的话……
小丁轻抬一边眉,勾唇,嘴角却只提起一边,笑得俏皮得意,高马尾神气地晃了晃:“哎呀,可惜可惜,提起门道,你们竟只知道暗器?”
家仆们开始争抢作答:“常管事的还是看话本子看得少了!大侠,莫不是……你这剑上抹了毒药?”
话音刚落,竟有一身形瘦小、双眼清亮的家仆从人群中飞快地钻了出来,跳起来拍了一下说出“毒药”猜测之人的脑袋:
“你这话多冒犯人家!你且瞪大狗眼,仔细瞧瞧人家那剑,柳叶形的短剑,剑鞘上还有素草纹,这可是青山派的剑!名门正派,怎会用毒?”
在话本子里,用毒者为小人,名门正派似乎不屑做出此举。
但实际上……他们青山派里也有专门研究用毒的分支,毕竟毒和药,有时只一线之隔。
毒,也是武器,强,有很多种形式。
不过小丁不打算跟他们说这些,他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那个瘦小家仆,他是人群中唯一一个认得此剑,准确说出名称,判断出他的出身,语气还如此艳羡的家仆。
少爷曾说,认人识人,要抓细节。
“你竟认得这剑形与纹路?你知道青山派?”
“当然!大侠,我大哥曾在巴蜀一带的小村落里云游讲学,某日路遇山匪,多亏有青山派弟子搭救。而后每每收到大哥寄来的家书,三页信里定有一页半是在称赞青山派众人大侠之风,丁大侠既是青山派出身,便受小的一拜——”
小丁赶紧搀他起来,稚嫩地对眼下情形做出判断:此人有感恩之心,且恰好对青山派有好感,想来应该不会对我撒谎。
小丁于是冲他爽朗一笑,将剑郑重地放在了他怀里,“如此,便给你们瞧瞧吧!此剑的门道,便是代表着青山派的柳叶素草,暗含司徒氏师祖们对弟子的训诫:执剑须助人,不得妄杀生!”
小丁语调轻快悠扬,他自己也没想到,就这么随口一编,竟然押韵,听着更有几分可信。
一众家仆登时都胸怀激荡,满眼闪光,那瘦小家仆甚至眼尾闪泪,拱手抱拳道谢,珍惜地摸了摸小丁的剑。
小丁见状,知道是时候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重重叹气,面露苦涩为难,顺势把话头一歪:“只是,我虽出身青山派,怀揣助人救人之心,来了临川之后却束手束脚,皇都不是江湖,即便眼前发生了如此残忍的杀人案,我家少爷却说,此案……不能私查。”
“这……”
“这确实不允许啊大侠……”
小丁故作不解,虚心请教,“但这又是为何?我家少爷没同我细说。据我所知,在巴蜀一带的州郡中,若发生如此大案,刺史甚至会张贴告示,悬赏线索,我还以为临川也这样……”
只瞧面相便知小丁涉世未深,他初来临川,没有什么正派大侠的架子,现在还慷慨借剑、胸怀正义,却因无从施展本领、替死者伸冤而唉声叹气。
薄家家仆们见了,竟觉得手中这青山派的剑,都重了几分。
执剑须助人……
见丁大侠深深地低下了头,瘦小家仆最先发话,目光炯炯:“若真要查案,其实也不是不行,别叫官府知道不就好了?再说了,若是……若是先从看似无关的线索查起,谁又能知道是去查案的呢?”
常老五眼神一凛:“小严!可不敢乱说!”
不止是常老五,不少薄家家仆都露出了不赞成的表情,可那不赞成之下,却又藏着几分欲言又止。
小丁继续垂眼下去,但他已然敏锐察觉到,眼前这群家仆们,明显是知道些什么。
那瘦小家仆是突破口。
“也罢,诸位说得有道理……”
小丁伸手要回自己的剑,垂头丧气,高高束起的马尾都不复神气灵动,叫人瞧着于心不忍,那欲言又止的氛围又浓厚了几分。
便是在这时,那瘦小家仆清亮的眼珠一转,一拍常老五的左肩:“管事的!下月月初陪夫人去宝应寺上香祈福的人可选定了?”
常老五一开始还面露困惑,一听“宝应寺”,他又面露警惕。
可又来一家仆,一巴掌拍上了常老五的右肩:“管事的!咱们夫人还要去宝应寺吗?那儿可不吉利啊!”
“就是的啊!宝应寺不吉利不吉利!”
“管事的,咱也别去了吧!”
一众家仆围着常老五,却不住地冲丁大侠打眼色。
小丁瞪大了眼,暗忖:宝应寺,不吉利?
常老五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应该也不算是他们煽动小侠客私查重案吧……
“好了好了都别吵!不就是因为那孙夫人和孙大小姐在宝应寺上香回府之后,孙府里就发生了怪事嘛!跟人家宝应寺有什么关系啊!去去去,都散了!那些个怪事儿啊,跟人家宝应寺绝对没关系!”
“行吧行吧,干活去咯!”
“散了散了。”
一干人等顺势四散而去。
离开前,他们都偷偷向正持剑拱手抱拳、满脸感谢的丁大侠,眨了眨眼,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