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在文彦欢屋里,小丁一边对镜给自己抹鬼脸,试图拗造几分“忏悔歉疚、彻夜未眠”的假象,一边开口问道,“少爷,咱们为何要去那薄将军府?还特意扮成这样,只为去跟那位薄家大少爷道歉?”
文彦欢正捏着扇柄,对自己的脸猛猛扇风,他下手重,眼下的青黑到现在都没有干。
“道歉不过是个做给别人看的由头。前阵子我跟薄家人闹成那样,薄家人自然对我心有怨怼,今日贸然上门,薄家人必然警惕,那我还怎么查案问话?人家不反手去官府那状告我私查重案就不错咯!所以啊,得想个法子才行……扮成这样,上门道歉,按薄昌垣的性子,定然不会见我,到时我再借题发挥,如此,便既能问出案件信息,又不叫薄家人拿捏你我的话柄。”
小丁不知临川各大家族之间曲折的关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会少爷,咱们是去薄府……查案问话的?”
文彦欢点头,向他解释原委:“薄老将军曾有一妹妹,是孙府的前夫人,也是孙大小姐的生母。她身子虚,生下孙大小姐之后,身体彻底垮了,缠绵病榻数年,终还是撒手人寰。”
“孙府的前夫人?”小丁抹脸的黢黑手指一顿,“那孙府现在的夫人……”
“是孙大人的续弦……哎呀,你表情别那么严肃嘛小丁,其实没话本子里那些高门后宅那么多的恩恩怨怨,现在的孙府夫人是在前夫人离世后才嫁进孙家的,对孙大小姐似乎还不错,即便是生了孙朗义之后,也不曾苛待于她。”
不过,这苛不苛待的,外人知道的,哪能那么清楚呢?
至少不会比孙大小姐的亲舅舅清楚。
…
将军府东院中,正对主屋的空地处,薄老将军竟摆了几架子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他刻意带文彦欢经过院中,后者却目不斜视、神色淡然,甚至还有点嬉皮笑脸。
进了门后,文彦欢就着薄家家仆端上来的铜盆洗脸,洗出了一盆子黑水。
他擦着顺着下巴滴落的水珠,暗道自己这夸张的妆下隐藏的心思,应当是瞒不过沙场生还后又官场沉浮的薄老将军的。
果然,薄安山叹了口气,开了口:
“二公子虽做足了道歉姿态,但其实,你是替你家大哥,来老夫这里问案子的吧?”
习武之人,气势雄浑,低沉的声音似在胸腔中如刀剑铮鸣般,不怒自威。
文彦欢擦了擦脸,将锦帕慢条斯理地叠好收回,脸上的笑容分毫不敛,暗道薄老将军眼明心亮,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力。
但他嘴上却说:“什么案子……哦!孙朗义那事?哎呀,将军伯伯哪里的话!彦欢今日真是来向昌垣道歉赔罪来的。”
文彦欢在称呼上套着近乎,行了个挑不出错的礼。
薄老将军轻哼一声,笑着点他:“二公子于纵横山中求学,我薄安山虽是武夫,却不是莽汉。外头只知文家大公子才干,文家三小姐聪敏,却道二公子无礼恣肆,老夫却不这么以为。”
看似随性妄为,实则谋算周全。前段时日,这个文彦欢和文丞相唱了一出红白脸对台戏,把他薄家的婚事拒得是彻彻底底。最初的恼火怒意散去,之后细细想来,薄老将军竟还有几分敬佩。
“偶尔,老夫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说是那纵横山内,既不授武,也不教书,却能让人悟天机、辨人心,本事通天,现在看来,并非全然是谣传啊。”
文彦欢恍若未闻,继续困惑地浅笑。
他摆出一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却坦然回应着薄老将军浑浊却严厉的眼神,凤眼一眯,嘴角一挑,笑意深深,竟比这驰骋沙场的老将,还要叫人摸不清底细深浅。
对视也是交锋,两军对垒,总有败者。
薄安山先败下阵来,妥协地叹气:“……罢了。今日,我只当是同上门道歉的二公子,关起门来聊聊家常闲话,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吧。”
自始至终,文彦欢的表情都没有变化,笑得轻巧自然。
听了薄老将军这话,文彦欢才终于回道:“可不就是诚恳道歉、一泯恩仇、再洗把脸聊聊家常嘛!日后,若是大理寺的人上门来查案问事,将军伯伯也不必提起今日这件小事了。”
“……这个自然。只是,二公子处心积虑、处处周全地来这么一趟,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孙朗义之死,与我那外甥女,应该没什么直接关系。”
“我只是来向令郎赔礼道歉的,我管那孙朗义做什么?哪里谈得上什么收获不收获的,”文彦欢眯眼一笑,掏出扇子,直接坐到了薄老将军旁边,“天是热,还没到午时,将军伯伯竟都热出了一头的汗,我给您扇扇风……”
「这文彦欢,心思敏锐、眼尖得很!……也罢,事已至此,都告诉他吧。」
…
比起东院中的试探交锋,小丁这边要轻松许多。
“那位大侠的剑,可是开了刃的!”
“当真?!嘿嘿,俺想瞧瞧……你去问问丁大侠呗。”
“你自己去问。”
“哎呀,你去你去。”
老将军的院里有专门的人伺候起居,那些都是他还在军营时就跟着他的下属,将军府里的家仆们,平日里都没机会靠近那银光凌厉、寒芒闪闪的院子。
晨起,老将军会耍枪练武,破空声如哨,枪缨红如血,神气得很。家仆们都想近距离瞧瞧老将军的身手,还有那些亮闪闪的兵器,奈何实在没有那个胆子开口提这种无礼要求。
而眼前这位丁大侠,身形劲瘦,气质清俊,如青竹新铁,锋利却无锋芒,瞧着似乎……挺好相处。
于是,先前跟丁大侠和文彦欢于东阳大街上狭路相逢的几位家仆最先上前,他们为小丁打来一桶清凉干净的井水,又往里撒了新鲜的花汁子,极言这花难得,他们几个大老粗费了老劲,才从女侍那边借来的。
“所以……所以,您能把您那把剑,借我们看看不?”
若是平时,倒也无需什么鲜花汁子,小丁一向大方好讲话,只要开口,如此小事,借便借了。
但今日可不行。
惦记着少爷去东院前给自己打的手势,小丁知道自己肩上的任务。
跟着师父也有时日了,二少爷身上那种潜移默化、润物无声、静水渗透、草灰蛇线……的探消息能耐,还有翘舌如簧、舌灿莲花、面对皇子公主也能说演就演、撒谎不眨眼的言辞本领。
小丁啊小丁,相信你必然已有所领悟了!
既已弃了“淇”字背后的荣耀,便该以崭新的姿态,进行新一轮的学习!
在心里鼓励了自己一轮,小丁握了握剑柄,清了清嗓子,自清凉井水中抬起湿漉漉的脸。
“想看我的剑?可以是可以,但……我怕你们看不出门道来,再伤了自己,那可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