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家仆正踮起脚来为文彦欢系上蒙眼的白纱。
五皇子听罢文彦欢那句“君子倾心君子”的暴言,气得瞪大了眼,抖着指尖冲文彦欢“你你你”了半天。
文彦欢嘻嘻一笑,贱兮兮的极为欠揍,那李逑还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帮腔,“文二少坦荡求爱,李某佩服。”
“多谢李大少爷。”
这是真嫌事儿还不够大。
眼瞧着事情竟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李恩和文彦舒对视一眼,对彼此友好地浅笑了下,随后,二人一齐瞥了眼刚挤进环亭接力队伍中的王贤,这人的脸色精彩极了,比那一盆花瓣还要多彩。
王贤又怒又怕,可又不能说什么,只得气愤地看着搅局的文彦欢。
透过白纱,勉强能凭借衣服的颜色和身形来认人,但诗文共计二十一句,现下,还剩十七句。
多绕几圈亭子,又被白纱蒙了眼,头晕眼花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文彦舒默默牢记李恩和二哥的衣服颜色,无论如何,自己都尽可能靠近这二人,不能叫王贤有接近自己的机会,要给二哥发挥的空间。
而这边,为方便那个头稍矮的家仆将白纱在脑后打结固定,文彦欢微微弯下腰低下头,抬手轻撩自己搭在脑后、以玉冠束起的高马尾,一阵发间的馨香传来,文彦欢低声问那家仆道:“能够到吗?需不需要我再低些?”
那半大少年模样的家仆摇了摇头,文彦欢的声音好听,近在耳边,他听着竟红了脸。
小丁还留在庭院的席间,立在文彦欢原本的坐席旁,他瞧着这一幕,无措地眨了眨眼,心里莫名酸酸胀胀的,像有人在他心里头用醋搅了静水,于是上下翻涌着酸涩泡泡一般。
少爷怎的……对谁都这般爽朗亲近。
方才被李逑大少爷所说的李恩王贤私定终身一事冲击得不轻,现下文彦欢不在身边,小丁除了站在这儿,别的也做不了,于是思绪乱飞地,又琢磨起了这事儿。
原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有这种关系……
从他记事以来,他便在司徒青松派习武,他不开窍,也没有什么灵根慧根,师父并不苛责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淇宴啊,各花的花期不同,人开悟也有早晚,不要急,你已经很努力了孩子。”
所以丁淇宴在青松派度过了愉快的十五年。
一切变故发生在他十六岁时。
那天是青松派司徒老祖的寿辰,各大武林门派齐聚巴蜀山,热闹的寿诞足足庆贺了五日。
待贵客们陆续离开巴蜀山,寿宴也快收尾,便由丁淇宴等“淇”字辈的青松派年青弟子们去收拾客房、打扫卫生。
师父那天不在,便是大师兄尹淇深指挥安排的洒扫任务。
大师兄已然及冠,但因武功高强、颇有才干,便留在了门派内担任了职务,师父器重他,将他作为未来的掌门接班人培养。
“淇宴,你去收拾最东角的屋子。”
“是。”
丁淇宴于是听话地抱着扫把去了。
最东角的屋子是贵客的屋子,安静,僻远,穿过长廊还得走一大截才能到。
半路上,淇璃师姐欲言又止地,追上来想拦住他,大师兄一个闪身便到了丁淇宴身边,问他是不是偷懒,又问淇璃师姐想说什么。
淇璃师姐被吓了一跳,最后嗫嚅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等尹淇深走了,她才小声叫丁淇宴小心些,有事就大叫,她会留意动静的。
丁淇宴还以为是那屋子太偏,有虫蛇小兽呢。
等丁淇宴哼着歌推了门进去,却见一华服公子,衣衫不整地抱着酒壶,喝得胸口一片红。
“咦?…啊!对不起公子!我还以为这屋已经没人了,打扰了公子的雅兴了。”
来的都是贵客,丁淇宴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能扰贵客清净,正要退出去。
那华服公子却道:“你来了,才能助本王的雅兴啊……”
之后的事,之后……
他只记得,这屋内除了冲鼻的酒味外,还有一股奇异的甜香。
等丁淇宴醒来的时候,衣衫已经乱了,胸口敞着,但腰带还是系着的,他躺在地上,靠在淇璃师姐的怀里,师姐为他拢了拢衣衫的前襟,而他身侧的人是……
“师父?您怎么回来了?”
他师父似是气得狠了,脸色铁青,大师兄跪在师父身前,一言不发。
“好好好!尹淇深,小小巴蜀山小小青松派,留不住你这样有鸿鹄志的男儿!可即便你想巴结七皇子,你也不该用自家师弟……如果为师再来晚些呢?!”
“反正小师弟不开窍、什么都不懂!留在门内也没有什么用处,但七皇子那样的身份……左右也是小师弟的福分!我这不同样是为了门派?老祖寿诞,七皇子第一个前来贺寿,师父你看不懂皇家的意思吗?”
之后二人的对话,丁淇宴就没有继续听下去了。
因为淇璃师姐捂住了他的耳朵。
“不怕,淇宴,师姐把师父叫来了,我们没有来晚,你没事、你没事……”
…
所以,男人和男人…是可以的……
小丁的脸色白了几分,身形晃了晃。
他实在没忍住,还是将视线看向了五皇子身后的、他的大师兄。
大师兄正恭敬地俯身在五皇子耳畔说些什么。
小丁迟钝得很,对于当时发生的事,其实一直都没有得到过具体的解答,只是模糊着有过猜测,那药又迷去了他的三分记忆、模糊了他的三分清醒,最后只余下三分好奇和困惑,却没有从闪烁其词的师姐和三缄其口的师父那里得到解答。
及冠后,师父竟叫他离开青松派。
离开前,还叮嘱他不要放弃习武,习武能保护他人,更能保护自己,各花的花期不同,他会开悟的,只消遇到合适的契机。
之后,大师兄便继任掌门,带着他们门派响当当的名号,被皇室之人迎为贵客家臣,做了幕僚,日后甚至有可能会成为天子近臣。
被朝廷礼遇尊崇的荣光,到底还是胜过了为这武功谋略心术都一窍不通的小弟子主持公道,师父最终做出了抉择。
小丁到现在才隐约明白自己被逐出师门的缘由,可他总是迟钝的、诚恳的、笨拙的,是他误会了吗?还是……
等少爷回来,问问少爷吧,少爷是和他截然相反的,智慧的、大胆的、洞察的。
也许,万一,遇见文家二少爷,也就是师父所说的契机呢?
上头的文彦欢对此一无所知,他被纱蒙了眼,但眼不明、心却亮,他精准地挤进王贤和舒儿之间的缝隙,光明正大地插了个队,嘴上还假模假样地:“是不是该王大人接诗句了?本少是最后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