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王贤已经被他挤到最后一位去了。
王贤气极了,抬手摁上文彦欢的肩,正要彰显自身的存在感,让文彦欢排到最后一个去,可打头的李恩却很“没眼力见儿”地迈出了环亭的步伐。
四个人就这么将错就错、一个接一个地绕起亭子来了。
这四人一齐绕亭子的场面有点滑稽,底下的宾客,甚至长公主,都在掩唇偷着笑。
李恩一无所知,文彦舒表情恬静,文彦欢像枚盾牌把自己妹妹护得严严实实,另一手还紧攥着身后王贤的手腕,瞧着是霸道爽气的姿势,暗中其实用了老大的力气。
一是为了钳制住着王贤,把他扣押在自己身后,二是暗中报复,文彦欢的劲儿使得贼大,快把王贤的手腕都捏碎了。
文彦欢没习过武,这捏手腕的劲儿只有纯粹的恨意,没有丝毫武功技艺。
“作诗啊,刚刚到哪了?快点啊王贤。”
文彦欢拍了拍前面舒儿的肩头,动作轻柔。
文彦舒故作不知:“这……王公子,你拍我的肩膀做甚?该你作诗了。”
李恩也演了起来,三人借着白纱蒙眼,都在装傻充愣:“文小姐身后的是王公子?那我前头那人是谁?”
王贤快气晕了,气血一阵阵上涌,竹亭绕得他脑子也发昏,他暗中咬牙,稳住不停发花的视线,不得不就着错乱的顺序,试图接下刚才李恩的诗尾。
可偏偏李恩方才的诗,是在内涵他王贤是负心之人。
王贤回忆着那两句诗,暗道李恩不懂体谅,从不设身处地为他的前程着想。
可他还没在心里骂李恩两句呢,文彦欢又莫名其妙地加大了手劲,像是替谁人鸣不平一般,王贤在心里每骂上一句,他就死捏他一下。
“春风却助相思断,吹散白裳负心人,这……嘶!文彦欢!你是不是疯了!你快把我的手掐断了!”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捏你了,我后面跟的不是打头的李二少爷吗?哎呀你快点,你是不是作不出诗来,故意打岔呢?”
这亭子隽秀小巧,四个人的间距如果拉远些,确实容易套圈、首尾相接。
「该死的文彦欢,你既这么说,我便随便背两句,然后叫你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行了你接吧。”
文彦欢暗中偷笑,他岂能放过这等好机会。
听得王贤在心头又暗暗叫头晕眼花,文彦欢掐指一算:“你不作诗只背诗啊?看来王公子的水平跟我也就差不多嘛!”
把户部王尚书家的大少爷,拉成和山野长大、以荒唐出格闻名临川的文二少同等水平,王贤又是一阵气血上涌,眼前一阵红光一阵白光,晕得都想吐。
“算了,水平跟我差不多也好,笨笨的,也有趣得紧。”
文彦舒没忍住,隔着袖子攥了攥李恩的手腕,借力忍笑。
李恩心里也释怀一般,原来张牙舞爪地报复回去,比苦苦哀求那人回头、阴雨戚戚地埋怨负心,要来得舒坦快意得多!
王贤几乎要气厥了,人直直地往后栽了下去……
没栽下去。
他的手被文彦欢死死地攥着,文彦欢几乎是拖着他,拽住了,让他跟着李恩的节奏继续绕亭。
文彦舒温声提醒:“二哥,诗文共计二十一句,原本还剩十七句,王公子刚刚背了两句,只能算一句,如此,便还剩十六句没作,若二哥打算背诗的话,便还剩三十二句。”
其实文彦欢背不出来或者作不出句,可以继续接力给李恩。
但他不想这么快就结束对王贤的折磨,反正他文二少肚中无甚墨水的事也不是秘密。
一件丢人的事,如果人尽皆知,自己也大大方方地不遮掩,那也就不丢人了。
文彦欢一琢磨,便知道如何做,最能惩罚这利欲熏心、不惜辜负真心,还要牺牲另一无辜女子,坑害他文家全家的渣男了。
不是想要功名利禄吗?
桃花……桃花……
有了!
十六句,背个几句,再改个几句,再作个几句,凑一凑,不够再叫李恩和舒儿接。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唐寅的诗,逍遥随意、吊儿郎当的打油诗开头,配上文彦欢的做派和慵懒的调,倒还真有那世外谪仙的即视之感。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其实后面这几句是舒儿在心里默背的,文彦欢记不太清后文。
不过,瞧不起世俗名利的真情实感,倒实在是流露得淋漓尽致,文彦欢拽着身后对功名利禄迷恋到丢了本心的人,将这首经典诗文的讽刺意味拉到了极致: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李恩这次,却是不再像方才做戏一般,大声赞了句“好”。
他跟在王贤身后,便如坐席间一样,在斜后方盯着自己曾经最爱的、心尖儿上的人。
只是,此刻他的眼神不再哀伤恳求。
文彦欢没有拆穿他二人的关系,也没有将王贤的品性暴露给众人瞧,他给李恩留足了体面,即便是为了获得所谓的清醒,真心的爱也不该用狼狈与尴尬终结。
“好,好诗……便由我来接作后诗吧!他人悲我太痴情,我悲痴情人负心,玉玦本为两心同,分为两处各自安,桃花落泥成香烬,来年又是一树春。”
李恩接完了这句诗,终于停下了绕亭的脚步。
文家兄妹看着他,文彦舒刻意拉过李恩,大声道:“李公子,你还好吧?转晕了?快快将面纱取下来。”
她说完,赶紧把手里的帕子递给李恩,叫他转过身来,拿在手里。
李恩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流了满脸的清泪,这泪浸湿了白纱、淹了满眶。
而旁边的文彦欢不客气地一撒手,用蒙眼的白纱嫌弃至极地擦了擦手心。
王贤“咚”一声就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