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儿没有露怯,她大方浅笑,轻理裙摆,信步走上前去。
但文彦欢却清楚,表面宠辱不惊、举止得体优雅的自家小妹,此刻心里正飘着慌乱与惊怒。
「我会不会一句诗都想不出来,好丢脸,二哥、小丁哥,救……?那王贤为何要冲我笑,还笑得那么吓人……」
什么?!
文彦欢立刻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向王贤那边。
那王家大少爷腆着张厚脸皮,在周围交好的世家少爷打趣、甚至有些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中,笑得既期待又得意,像酒席应酬的新郎官似的。
他看向舒儿的眼神一瞬不瞬,柔和温软,乍一看倒好像真的对她倾心已久一般,但仔细一瞧,又满是打量思索与势在必得,似乎以为女人是缺爱的傻子,三两不值钱的爱慕就能掩盖住算计利益的丑陋心机。
是啊,文彦欢懂窥心术,他最清楚,男的才最会算计。
你谁啊你!别腆着张大脸来沾边!
“呼——真要气死了,这人从未跟我们文家有过任何交集,对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姑娘,居然也能将深情戏码信手拈来。”
文彦欢长舒一口气,先冷静下来。
他都不敢读王贤的心,唯恐窥听了这人的心语,自己会被气得直接冲上去胖揍他一顿。
小丁也瞧见了那人的眼神和嘴脸,小侠客同样窝火极了,沉吟片刻,问道:“少爷,咱什么时候揍他?”
“……别冲动,先不急着开揍,之后逮到机会,给本少爷下狠手。”
“是!”
而对于这一幕同样觉得碍眼的,还有两人。
李家二少爷李恩紧紧盯着王贤的侧脸,他和李逑的坐席正好在王贤等人的斜后方,王贤若是不特意回头瞧他,便是连余光都不会分给他半分。
所以王贤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在他紧盯着前方的文彦舒、就像期冀着某种光辉灿烂的仕途前程时,身后的李恩其实一直在用哀伤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王贤真的……一次都没回头看向过他。
而李逑一边鄙夷王贤,一边为自家眼瞎弟弟在心里鸣不平,既觉得李恩痴心错付,又觉得王贤不识好歹,最后气得攥了茶杯猛灌了口凉茶,才勉强将心头所有冲动的念头悉数压下。
他知道,对于这王贤的一切举措,文彦欢才是最坐不住的那个,比起有官职在身的自己,文彦欢毫无束缚与顾忌。
所以动起手来,也能少了掣肘、更不留情面些。
那样才解气!
按照花诗节的规则,之前也有了孙小姐打样儿,文彦舒先走到了第一面玉盆前。
——那盆被小丁亲眼瞧见有人往里撒了皂荚末的水。
文彦欢眼神不离自家小妹,微微偏头,小声对小丁道:“如果想要撮合他二人,从这次花诗节的规则来看,最大的变数或者说阻碍,其实并不在我,而是在舒儿身上。”
“在文小姐身上?”
是啊。
舒儿有才,又颇爱吟诗作赋,环亭成诗对于她而言,可能还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
所以,她若是自己就能完成这作诗的蒙眼绕亭游戏,那也没王贤什么事儿了。
“所以他们定然会想法子,加大舒儿试题的难度,好给王贤英雄救美的机会。”
再通诗文的人,要在随机指定的主题之下,立刻绕亭蒙眼,于众目睽睽之下即兴作诗,只怕也是不容易的,更何况若是诗句的数量繁多,若是没能提前准备,那必然会花时间思考停顿……
那么,只要舒儿有所卡顿,估计那王贤便要冲上去了。
如此,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这英雄救美、公子解围的佳话,便会在五皇子的授意之下传开来,王贤再顺势提亲,那可就不妙了,到那个时候,即便是文彦欢去王家闹,本质上也和薄家的情况有所不同。
文彦欢不能在不占理的情况下,还公然拂五皇子的面子。
难办。
文彦欢三言两语同小丁分析了原委,小丁的脸上也露出些许难言的神色来。
只是,他的关注点和文彦欢截然不同。
“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呢,故意叫文小姐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中当众遭遇这种无措尴尬,再派一个她自己并不欣赏的男人来帮助她……真是荒唐,她心里定然很难受。”
这话说得文彦欢心弦一动,恍然一般,看向小丁的目光也如青石掷于清潭,波纹漾开,久久不能平静。
是啊,临川都城,世家斗争,还真是吃人啊。
回来不过月余,偶尔,就连文彦欢自己都容易忽略一件事,那便是以妹妹为代表的文家势力被人惦记太久,久而久之,他还真渐渐地将妹妹同文家划了等号。
可妹妹的感受呢?
文彦欢恍惚间,像是被小丁这话给点拨了似的,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即便再心疼,实则也一直都没有帮妹妹帮到点子上。
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妹妹的困境,得找到矛盾的核心……
四周的惊呼声打断了文彦欢的心绪,原来是舒儿已经完成了第一面玉盆的捞玉环节。
定睛一瞧,文彦欢眸色一沉。
“少爷,那水果然太滑了,文小姐大约也意识到了不对,为求稳妥,她应该是选了……玉环。”
在皂荚水中,碎玉已经不太可能了,舒儿个子不高,小手臂短短的,真要把袖子撸得老高在水盆里东摸西摸,她大约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举动。
文彦欢皱紧了眉,几乎想要冲上前去。
上首坐着的五皇子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笑得既友善又安抚,不论文彦欢买不买账,他的意思都靠这一眼传达了,个中深意,文家人自己领会吧。
文彦欢只想把他眼珠子抠下来也塞那玉盆里。
皂荚水中,即便是玉玦都滑溜难握,文彦舒是以拇指食指指尖相触、扣成圆环的手势,穿过玉环中间的孔洞,将它提上来的。
抓都抓不住,更何况是第二面玉盆,还要浸没再捞出。
文彦舒手一滑,玉环整个都掉了进去,在满是花瓣的玉盆里滚了一圈。
围观者众,响起不大不小的惊呼,文彦舒的耳尖都红透了。
“花瓣数,二十一。”
二十一!
且不说这个数量并非寻常诗词结构的句数,还偏偏是个不成对的奇数,这要如何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