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欢瞧着妹妹咬了咬下唇,行至第三面玉盆前,额前已经冒出了细密晶莹的汗珠。
“是桃花瓣,请文小姐绕亭成诗,以桃花为主题,作二十一句诗。”
还好,不是什么罕见稀有的花。
文彦欢和小丁就如同那眼瞧着孩子受难受刑的亲人,俩人不知何时已然贴紧了彼此,小丁的左手紧扣着文彦欢的右肩,文彦欢则抬手紧握着小丁的左手。
文彦舒抿了抿唇,由得公主府的家仆为她系上蒙眼的白纱,引她走到了亭子的入口,也就是环亭成诗的起点处。
她微微沉吟片刻,文彦欢以指对准了妹妹。
「背诗很容易,不过四十二句便可通关,可是,若一句诗都不作,直接背上四十二句诗,便有投机之嫌,更何况……这样流利地背完诗句,五皇子只怕觉得我们文家人是在拂他面子,父亲叮嘱过,我不必违逆皇家的意思,一切交给二哥,可若顺着五皇子的意思来,二哥便又要得罪人…… 」
傻妹妹。
她犹豫了许久,久到长公主出言催促,文彦舒才迈出第一步。
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背诗,又沉吟片刻,自作了一首七言:
“雨碎桃红飞凌仙,半染春泥半逐涧,双燕何处……”
“好诗!我来接!”
?我妹妹作完了吗你就好诗!
说来有趣,坐席较远的宾客一时没听清是谁这么失礼地打岔,居然在人家作诗之时喊了这么一嗓子,都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文彦欢。
可这位浑不吝的文家二少爷正安安稳稳地在坐席上坐着,脸上的表情,瞧着甚至比他们还要无辜惊恐。
上首的二位殿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文彦舒也懵了,众人便只听得一声故意压低了声线但仍难以遏制怒意的责难:
“李恩?!你干什么!”
说这话的人,竟是王贤。
李逑都没来得及开口斥责他家头脑不清醒的犯浑弟弟,坐在他斜前方的王贤就已然回头,怒不可遏地冲他低吼出声。
李恩清秀脸上的忧郁双眼,此刻已然空洞寂然无一物,他没看王贤,也没看文彦舒,只摸索着腰间的半块玉玦。
这本是成对的一组碧水玉玦,寓意同心合好,可王贤不知何时起,就没再佩戴了。
王贤在气什么呢?
是担心自己失礼闯祸、忤逆五皇子的意思?
还是怕自己坏了他替文家小姐解围、从而设局邀功的好事呢……
李恩低头遮掩神色,快步走上前,向长公主和五皇子行了一礼,朗声道:“二位殿下,恕臣失礼,实在是文家小姐这句诗正巧与臣方才在心中所想之句极为相似,但文小姐的用词更为精妙,臣有些激动,这才不由脱口称赞。”
李逑也赶紧跟了上去,替他没出息的弟弟找补:“殿下,臣在家中便时常见他拿着诗书念念有词,形同痴迷、状似沉醉,不想带他来了花诗节,竟还是这么莽撞,李恩!这儿可是公主府!即便是长公主殿下待下宽和亲近,你也不能这样!”
从李逑能明眼看清形势、不顾流言虚名,在私下里接触文彦欢来看,这位李家大少爷可确实是个人物。
临川谁人不知长公主耳根子软、事事顺遂?
李恩也知道轻重,赶紧接话:“许是……许是长公主殿下风姿绰约,却温和极了,如有菩萨圣辉,臣就有些忘乎所以……”
二人一唱一和地,长公主掩唇轻笑:“好好的花诗节,你二人这么严肃做甚?李恩,你既说文小姐的诗同你心中所想十分契合,那本公主就允你接力,你可要把握良机啊。”
李逑的脸色变化不定,但这个时候了,自然是将错就错。
也不知李恩打的什么算盘,他躬身行礼道:“是,多谢长公主成全!”
五皇子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量那王贤也是没有胆子宣扬自己跟李恩的事,五皇子对他二人的关系一无所知,现下还以为是文小姐受人欢迎,而这李恩又是个看不懂眼色、甚至为爱铤而走险的。
“皇姐,这恐怕不好,那王贤……”
嫁与青梅竹马一心人的长公主哪里知道五皇子的小九九,她倒觉得这样不错。
“五弟,你叫我帮着撮合文小姐同王贤,说你这位朋友心慕人家许久,我也帮你了,花诗节都允你在我这办了,但要我说,缘分啊,强求不来,我瞧着这李恩就不错,为了追求文小姐也挺大胆。”
长公主看向李恩的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欣赏。
不远处窥着心语的文彦欢两眼一黑。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乱成一锅粥了!
白纱蒙了眼,看得清路,看不清人,李恩暗道一句得罪,隔着帕子接过文彦舒的手,带着她继续绕亭。
“雨碎桃红飞凌仙,半染春泥半逐涧,春风却助相思断,吹散白裳负心人。”
七言,四句,前半幅诗如画似梦,白衣飘飘的仙者携着碎雨,闯入初春,惊落一地桃红,一半落入春泥,一半追逐溪涧。
但后半幅诗,由李恩所接,他牵着文彦舒的手,竟不似牵着自己的心上人,倒像是淋着春雨的伤心人,遇上了这不识人间事的仙子,便牵着她,告诉她,那不是什么白衣仙者,那只是一个身着白衣的负心之人。
他带来了春雨,吹散了一地落红,便拂了衣袖离去,徒留桃花如被辜负的心事,被人踩进春泥里,被溪涧冲散。
诗中的意境陡然一变,意有所指,王贤的脸色变了变。
他眼珠一转,不期然和五皇子严厉而冷漠的视线交接,惊得他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来:“好意境!可后半段实在太过哀伤悲戚,同花诗节的气氛不相符,更同公主府中的美景不相宜。”
啊?
长公主惊呆了,还没来得及阻挠,五皇子倒先鼓起了掌:“好!这才有我大齐花诗节的氛围,勇敢表达,直率追求,窈窕淑女,君子倾心……”
五皇子都这么说了,底下原本哗然的宾客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暗道文家小姐当真是魅力大。
文彦欢快气晕了。
这算什么?借李恩的阻挠,反衬你王贤对追求我妹妹的决心?还想谱写你的佳话是吧!
那你五皇子要这么说的话……
瞧着那王贤起身,竟已经戴好了白纱蒙好了眼,挤到了李恩和舒儿的身边,文彦欢暗道一句此男实在不要脸,也跟着站了起来。
“五皇子殿下这话太对了,说得我文二也勇敢了,其实君子倾心的不止是窈窕淑女,”
文彦欢意有所指地看向王贤,半挑衅半吓唬着意味深长道:“君子也倾心……君子。”
小丁抬眼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见他对着王贤说完这话,自己都一副被恶心到的模样,不知怎的,莫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