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生看章恒之穿着一身青绿色的细棉袄子，头发用一根筷子粗细的竹签斜斜挽着，笑着打趣，“老大，我这比你后吃上饭的都要成亲了，你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啊？”

说完，还用肩膀撞了撞这看上去一本正经的人。

“恭喜你得偿所愿，章某之事，就不劳阁下烦心了。”

语调稀松平常，没有半分波动。

“嘿，你这脾气，怎么一到我这儿，就这般呢？”

陈生偏头，往章恒之身前凑了凑。

“章某一贯如此。”

目光移向面前做着夸张神情的陈生，章恒之很想移开目光。

陈生错开眼神，望向远处说话的李流夏，“哦，这样啊，所以才一直没有被给名分。”

语气中有些莫名其妙的得意洋洋。

“对了，对了，你房子不是都修起来了吗？带我去看看呗。”

陈生声调提高，声音传出老远。

“就在河边，你自己去吧。”

微微捏了捏拳，章恒之自顾自地往河边走了去。

“老大，等等我。”

陈生跟着凑了上去。

柴想容寻着陈生的声音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后，继续对李流夏说：“就是这样的，虽然只月余时间相处，但其实也比很多只见过一两次甚至面都没见过的好多了，而且，他这人……”

说到这里，柴想容的目光再次落到远处那个往河边去的身影，“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其实很纯粹，如果有一天这份心不纯粹了，我自会踢了他。”

柴想容的声音很好听，甜甜软软的，但带着一股洒脱利落感。

“所以啊，婚姻一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定于不定，全都在你个人的想法。”

柴想容见李流夏不言，又再多言了一句，“有的时候，如果真的喜欢，就去试试，自己爽快了，没有结果又何妨。”

“来，让我抱抱，好冷。”

无需回答，柴想容给了李流夏一个大大的温暖的拥抱，然后嚷着冷，拉李流夏去给她找东西暖手。

“你这房子修得挺不错，大大方方的，敞亮。”

陈生看着还没有屋顶只有个空架子的房子，找语言夸了起来。

章恒之，沉默。

“你这性格真不讨喜，估计人家姑娘不给你名分也是因为你太闷了，不像我，喜欢想想的时候就对她直说，把她夸得心花怒放。”

陈生自夸起来，从不担心脸皮厚度不够。

“油嘴滑舌、花言巧语。”

“我的本事，有用就行，大哥别羡慕，你自有你的长处。”

说着，陈生绕着章恒之一闪，远离这个没有名分的男人。

没管陈生去了哪儿，章恒之往河边走去。

冬日里的河水上浅浅地铺着一层白雾，水自上而下、不疾不徐地流动着。

章恒之想到了去年夏天，李流夏踩着一双草鞋、忍受着高温和湿热，沿着这条小河跋涉数个时辰，到大河村给他带来解暑热的药物。

从那时起，李流夏就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抹去的印记。

章恒之想，他是真的喜欢她，喜欢她这个人。

他清晰地记得每一次收到她为他做的东西时，内心的欢欣，那是一种不同于其他的情感，它格外鲜明、格外有活力，让他常常不自觉露出笑来。

对，在无人的场合。

就像此刻，他摸着这件她亲手缝制的新衣，他的嘴角在没察觉的时候就已扬起。

可是。

她，亦如我吗？

很多人都说李流夏喜欢他，但是他却从未听她本人说过，当然，他也并未开口表达过。

章恒之回身望着缺了顶的房子，心下做了决定，等房子修好那天，他先来开口说喜欢。

一朵腊梅花，乘着微风带来的细小波浪，在河面轻轻绕了个圈，随后顺水而下。

二月天，草木复苏时节。

午饭后，章远之去了学堂，李老太挂念着地里成片长成的小麦，去查看虫害。

小院里只剩下李流夏和章恒之。

新房子的屋顶昨日已经落好，章恒之今日特意叫住了李流夏，以尝尝梅花酒的名义。

春日午后的阳光总是容易让人无酒自醉。

章恒之暗恼这酒还没入口，脸上怎么就有了几分热意。

李流夏从院子角落里取出一坛冬日里做的梅花酒。

清风拂过，李子树新开的花瓣被吹落下来，无声息地在杯中酒里留下了两三片。

放下酒杯，章恒之看着杯中洁白的花瓣，喉结轻微滚动，将那辣味仍在、香气凛冽的酒咽了下去。

李流夏坐在石桌对面，看着落花飘落在章恒之的头顶，李子花洁白，和他的气质很相配。

收回视线，她给也自己倒了一杯。

有些失望，这梅花酒的辣味没有被中和，香气倒是尚可，幽香冷冽的气息能轻易将人带入冬日的氛围中去。

但暖春多好，要甚冬天？

他、要说什么？

李流夏让自己的思绪尽量放在酒上，但不可阻止的是，她还是想到这件事上了。

“房子已经修好了。”

章恒之沉默地又喝了小口酒。

酒、壮胆。

他心说，试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