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淡淡的清柑香,有一些凛寒的气息,像初秋清晨明媚的橘子园,湿冷的,清甜的。他在灾区的那个帐篷里披上方呇的衣服的时候,流鼻血被搂在怀里的时候,还有云上的时候,都闻到过这香气。次数太多,已经不记得每次闻到的感觉了。他侧身背对着方呇,整个背麻麻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好像一股冷香摸进他的衣服里,从脖子一路抚到尾巴骨似的。他有些神经紧张地等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纸张的沙沙声。直到传来一声轻微的哒声,那是眼镜架放在桌上的声音,盛以航才醒转过来。
原来他快睡着了。灯啪地关上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握住他的腰,把他往后一提,拉进了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里。
“睡着了吗?”
盛以航不满地揉揉眼,“睡着了也被你弄醒了。”
方呇笑了,另一手环着他,摸黑伸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我把你抄的那些资料看完了。怎么不直接问我?”
盛以航僵了一瞬。刚刚进来时他满脑子奇怪的废料,完全没留意方呇在看什么。他心中直懊恼,真是美色误事,不是,都怪这可恶的香气,都怪方呇。他可是一本正经的!
盛以航张了张嘴,“没什么好问的。”
“你现在问我的话,我说不定什么都会答哦。”
“……真的?”
“真的。”方呇攥着他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们可以做一个‘三问答’。”
“三问答?”
“对。我们各问三个问题,各给三个回答,只能说真话。”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有【真言】制式。但我只对自己用,你可以说谎。”
还有这种好事?盛以航转过来平躺着,黑暗里,只看见一双弯弯的星眸低头看着他。
“万一你心疼我,说不定就随便漏点真话给我呢?”方呇说。
“……那我问了?”
放在他肚子上的手拍了拍他。盛以航想了想,干脆摊开问道:“米尔斯城是什么?”
“这么直接?难得啊。”
盛以航也觉得有些难得。也许熄了灯的床上也是个不错的谈话地方,只可惜适用的人少了些。
方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缓缓道:“在被温姨发现前,我们是生活在一个类似于孤儿院的地方。但那个地方远比孤儿院要封闭、危险得多。那个地方就是米尔斯城。”
“我们?”
“对。我们是从那里跑出来了,我们计划了很久,当时跑出来的一共有八个人。有两个人被塔楼杀掉,还有一个人在路途跋涉中感染生病死了。最后被温姨发现的时候,一共有五个人。”
盛以航感觉像是在听故事。世道是太平,远洋邦联的内战已经打了二十年,西海联盟和罗国也一直不太对付,不过这些国家都是进入了云端时代的,好歹打得不那么血腥,共邦内部也一直比较和平,他的生活除了观神,还是比较安宁的。方呇说的这些,这么遥远,不是不可想象,只是想不到会在身边。
盛以航突然想到了什么,“何在望他……”
方呇笑了,“嗯,他是其中一个,另外两人,你现在应该不记得了。还有一个人留在了法阿兰若。有机会带你去见见他们。”
盛以航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孤儿院会杀掉里面的孩子?”
“只是一个比方,并不是真的孤儿院。巴蒂达太穷了,旱灾,饥荒、遍地的致幻剂,不可能开得起孤儿院。那个地方应该是西海联盟的人建的,机构里所有人说的都是非常标准的西海联盟通用语。”
盛以航笑着睨了他一眼,“你会说么?”
“你要听么?”
盛以航露出一副“为何不”的神色,一对玻璃珠般透明的眼眸亮晶晶的。方呇想了想,吐出一段话:“我曾见过一只鸟儿,它有雪般洁白的毛羽。我准备桉树的枝桠、清晨的浆果,也不能让它停留在黄金屋里避雨。”
这两句话是用西海联盟通用语说的,芯片为盛以航做了翻译。方呇念得很轻柔,很有韵律感,像雨滴落在潺潺小溪里,声音低沉,胸膛一直轻轻发震。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但盛以航听得出,这是他曾经最熟悉的语言。盛以航莫名有些脸红,“诗不错。”
方呇道:“谢谢,现写的。”
“不是用AI吧。”
方呇恼火地挠他痒,“你非得破坏气氛?”
盛以航咯咯笑着推他,“别乱摸!你还挺有才华。”
方呇不闹了,干脆把盛以航揽进怀中,温热的四肢紧密交缠在一起,“后边还有呢,听不?”
盛以航示意他继续。方呇道:“鸟儿啊鸟儿,你为何不愿在我身边停留?我向它这般低语。”
盛以航等了一会儿,“然后呢?”
方呇摇了摇他,换回了共邦话,“这不得看你吗?”
“看我?”
“是啊。”方呇道,“鸟儿的回答,不得看你吗?”
沉默。气氛好像总是从他这里冷下来。良久,方呇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他,“明天还要早起,睡……”
盛以航一把抓住他。方呇怔住。盛以航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却也不开口,方呇预感到了什么,没有轻率打破沉默。
“你问我一个问题吧。”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堪比将自己的性命押在飘摇欲断的蛛丝上的决心。
方呇咬了咬牙,假装豁达道:“我不想逼你做不愿意的回答。”
“让你问你就问,趁我还没反悔。”盛以航淡淡道,“你再不问,我觉得我现在就要反悔了。”
方呇咽了口口水,不动声色道:“你对自己的情况,有头绪么?”
盛以航笑了声,却并不轻松,像铡刀终于落了下来,“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
他拉过方呇的手,放到了自己衣服里,按到了光滑平坦的小腹上。一股热血直冲方呇的天灵盖,紧接着就往下半身俯冲而去。方呇半边起身子满了鸡皮疙瘩,就差直接坐起来,“色诱是没有用的。”他僵硬地说。
“你在想什么?你仔细摸一下。”
方呇被盛以航拉着摸过下腹,然而他的小头正在猛击大头,差不多过了一分钟,方呇才如梦初醒地“嗯?”了一声,丢了东西一样猛摸了两下。没有凭生管的痕迹。
“感觉出来了吗?”盛以航问。他知道方呇一定发现了。“这个身体不是我之前的身体。具体原因我不清楚,每次濒死后——当然,或许是真的死了——我的身体会复生,但是记忆会丢失。”
一吐为快,盛以航心里松快许多,道:“行了,睡觉吧。”
他是舒坦了,方呇并没有。方呇幽怨道:“你是轻松了,我怎么睡得着?”
盛以航闭上眼,“你自己的问题,自己想办法。”
方呇一把撑起身,开始摇他,“哎,别睡啊,你不准睡。”
盛以航睁眼不满道:“干嘛。”
“再聊会儿,”方呇盘腿坐在旁边,“你现在……你现在记忆最早到什么时候?”
“这是第二个问题吗?”
方呇显然为他的抠搜不悦,“说都说了,多说点有什么坏?我又不会害你。”
盛以航直接背对着他侧睡,“保留点神秘感。”
“那……失去记忆的时候会疼吗?”
又是一个沉默到让人觉得等不到答案的问题。方呇掀开被子,正要躺下时,一句话静静地飘了过来。
“不疼。就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