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阴天。太阳开始远离,夏天已经过去,寒潮很快会来,北边的海会在一瞬间——约莫一天内——冻上,然后永安的海就会退去,露出海底的城市。
方呇一早就走了,可能是感受到了冬天的压迫,他们那边也赶时间了。从客厅的窗户望出去,他们这一层简直泡在云里,什么都看不清。盛以航在房间里逛了一圈,一张纸条也没发现。一条信息也都没有。
盛以航随便塞了两口像压缩饼干一样的东西,干得落了一地渣子,口感不像食物,但应该能吃。他倒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
——你真的,忘了很多东西。
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反正真正的实情没有人知道。盛以航摸着自己的腹部,每次活过来都会换一具身体,就连进过蜂箱的痕迹都被抹除了。在谷底那具身体的记忆随着制式被他继承了过来,再早一些的,在白雾事件之前的,就已经没有了。靠着这些细节,他基本上能推断出,自己当年终究是没有走出那座山。而这奇妙的复生能力是否是从那时起具有的,他也不甚确定。
方呇的事,他还是有些太冲动了。盛以航一想到他们的关系,就连带着想到昨天嘴角的吻,之前在船上的吻,然后想到那天在站台上,自己干什么嘴贱要答应!一想起来,他就想坐起来给自己两巴掌。但是沙发太柔软暖和,他懒洋洋的不愿动弹。
啊,他忽然想,要不打包行李跑路吧。晚上方呇回来发现他不见了,又要气得跳脚了吧。
南沼、山城、永安,这些地方都去不了,干脆去到西南的泊西区,跑到法阿兰若——或者巴蒂达去。两年前,作为处理山之主的报酬,他答应方呇去了一趟巴蒂达找米尔斯城的资料。那应该是对他和何在望来说都很重要的一个地方,盛以航想,那座城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刀纂一样刻在脑海里,他本决不愿回想,可是那个地方却让他如此熟悉,熟悉到他可以笃定,白恒山的山雾后、山之主的领域里以及米尔斯城门内,通往的就是那一个世界。
是观神的,真正的源头。
当时琐事千头万绪,盛以航没有心思为之后的事情做准备,那一屋子的资料几乎都没有存档。他翻了一个下午,只从角落里零星翻了些碎片出来,大部分由西海联盟通用语的古语版写成。盛以航抄写在纸上,但芯片几乎无法翻译,更别提看懂。他有些挫败,屋外越来越阴沉,他趴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有人摇了摇他的肩膀,“……航?你怎么在这睡?”
盛以航本来也没睡沉,一下子就知道来人是谁。他闭着眼拿抱枕挡着脸,“我困了。”摆明是不想起来。
一阵短促的笑声,“到床上去睡不是更暖和吗?等会儿又感冒了。”
“别管我。”
“不是,你都到我家里来了,我管管你不行吗?”
盛以航忽然意识到方呇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天甚至还没黑。他本以为这样一次行动,没两三天是回不来的。
“……你们抓到观神了?”
“没有。你要不先起来?”
“不要。为什么没抓到?”
方呇憋笑,伸手去拽盛以航挡在脸上的抱枕,“你先起来。我们没借到船。”
盛以航揪着抱枕,跟方呇拉扯,“为什么没借到?”
“你起来我就告诉你。”
盛以航不明白方呇为什么执着于让他起来。他松开抱枕,坐起身。原本空空荡荡的客厅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站了乌泱泱一片人,何在望、杨晓西站在一旁,手上拿着刚脱下的衣服。不仅如此,柏灵星、许可,甚至蔺知礼都在,手上拿着一大袋食品,应该是刚从枢纽站供应处买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两个拉拉扯扯,眼神发直。
盛以航一脸愕然,方呇耸肩,“我叫你起来了的。”
“你们怎么……”盛以航感觉脸发烫到刺痛。他一定红透了。
“今天结束得早,港口离这也近,就干脆叫他们来家里吃个饭了。”方呇随手拿起一张被扔在沙发上的纸,“这上面都写的啥啊密密麻麻的……‘在那星光的闪烁间,必有门’……?”
此话一出,方呇和何在望两人同时脸色一变。盛以航没有错过这一变化。二人对视一眼,瞬间敛起神色。方呇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道:“收拾一下,我要去做饭了。”
盛以航把客厅收拾好,进卧室换了身能见人的衣服。再出来时,客厅已经热闹起来,不是刚刚那样死一样的沉默了。
许可见盛以航出来,示意他坐到沙发上。盛以航摇摇头,坐到地毯的蒲团上。他、柏灵星和蔺知礼三人依次坐在沙发上,杨晓西在一边旁若无人地翻垃圾桶,不知道在找什么。盛以航回头,看见那两人人高马大地塞满了厨房,显然是没有他们的位置了。
许可挠挠头,“没想到居然是方呇和何在望做饭,我居然能吃上他们做的饭,我的天,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这顿饭了。”
蔺知礼道:“毕竟这里应该只有他们两人有过野外生活经验,我们平时都是吃枢纽站提供的食物的。”
许可和柏灵星同时望向盛以航,其含义不言而喻。盛以航道:“你们不会想吃我做的食物的。”他看着面前三个人,以及格外拘谨的许可,忍不住道:“你们怎么会出现在一起?”
柏灵星快活道:“我们今天一起去抓海怪了啊。”
蔺知礼也道:“虽然我是信息安全部的人,但云下人实在是太少,我便去做监工了。没想到竟然没借到船。”
“为什么没借到?”
蔺知礼迟疑道:“理由很奇怪……船长说要见你,不然免谈。”
盛以航指着自己,“我?”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跟他有什么关系?
蔺知礼示意厨房的方向,“前后五分钟的功夫,我们就被扫地出门了。”意思是方呇才知道细节了。
柏灵星也道:“没想到以哥哥的身份,还有借不到的东西。卫队长也挺有个性的。”
盛以航:“哥哥?”
柏灵星和蔺知礼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盛以航。蔺知礼道:“你不知道?”
盛以航有不好的预感,“什么?”
柏灵星指着蔺知礼,“他是我哥哥,亲哥哥。”
盛以航眼睛倏地睁大了,脱口而出道:“同一个父母吗?”说完他猛地闭上嘴,说错话了。
蔺知礼和柏灵星长得几乎没有一点相似的。蔺知礼相貌清秀,细眉淡目,五官都有些寡淡,相对的,柏灵星浓眉大眼,甚至有一些男孩子的清俊。硬要说相似之处,也只有那个迷你的身高了。而这也只是因为青春期在蜂箱中度过,导致长不高,这很常见。因为许可也不高。
好在柏灵星不介意,她大笑道:“是啊。我们的母亲蔺安,还有父亲柏致明。是不是很罕见的是同一个父母!”
盛以航没有吃惊太久,很快就接受了。左右想来,并不算太奇怪,愿意送孩子到云下的人家,还是政务院的高层政要,简直是屈指可数。能被他撞上同一家人,也不算意外。
方呇和何在望两人用平时那盛以航看见都厌了的土豆、面粉、大白菜,竟麻利地做了一大桌子家常菜,番茄牛腩炖菜、炒包菜、烤鸡翅、土豆饼,云下物资匮乏,食物都是量大而品种从简,能做成这样实在不易,让一干人等叹为观止。他们吃了一个相当愉快的晚饭,结束后蔺知礼、柏灵星和许可三人被十分不客气地打发去洗碗。盛以航想去帮忙,被方呇拖了回来。
他们围坐在客厅,蔺知礼和方呇聊了些政要的八卦,什么这个和那个离婚了,那个和这个最近在合作什么项目,柏灵星和许可听得津津有味,何在望在一旁不时补充两句,盛以航昏昏欲睡。他们闲谈到差不多十点,因第二日还要早起出海,方呇送了几人出门,留了盛以航和杨晓西在屋内。
盛以航看向杨晓西,“你不回去?”那天杨晓西点出他没有关于她的记忆后,他们还没交谈过。
杨晓西晃了晃身子,洁白的长发像浸在水里那样轻盈地晃动着,“我住这哦。”
“什么?什么时候?”
“现在开始。”杨晓西摸出一张白纸,“你在研究这个呢。密传知识。”
那是被方呇揉皱了扔到垃圾桶里的纸。杨晓西手上摸着一沓纸,都是他零零碎碎摘抄下来的。
密传知识?“那是什么?”
杨晓西耸了耸肩,“我只看得懂内容,但不知道来头。”恰逢方呇开门,杨晓西打了个哈欠,转身时,一句「爸爸的事我回头再跟你聊」凭空出现在盛以航脑海里。他不太舒服地捂住一边耳朵。
杨晓西路过方呇把白纸塞到他手上,“我洗澡去了。我睡哪间房?”
方呇顺手接过纸,“噢,你睡那间。”
“那是我的房。”
“别这么小气。人家女孩子,总不能让她跟我挤吧?”
盛以航看方呇那假装无所谓的神气,心中一下子明白了:这人就是故意叫杨晓西来住的。
洗澡时盛以航一直磨磨蹭蹭的,不肯出来。然而再磨蹭也是要睡觉的。他默默寄希望于方呇已经睡了,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拧开房门。暖色的光在地面拉出一道三角形的帘子。
他没睡。
盛以航全身一松,推开门大手大脚走了进去。
方呇穿着棉白的睡衣,布料柔和了他高大健美的体型。他靠在床头,借着阅读灯在翻资料,带着一副金边细框眼镜,配上他明亮俊朗的五官,十分帅气。盛以航进来,他什么也没说,头也不抬,只是翻着纸页。
盛以航爬上空给他的半边的床,卷着被子窝进床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