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以航素来睡眠不太好,可不知是否终于将最大的心事说了出去,居然睡了个无梦的好觉。第二天天微茫,他们已经在港口等船,雨淅淅沥沥。方呇说是睡不着,精神头却还不错。反倒是早早睡觉的杨晓西灵魂出窍,挨倒在盛以航身上。
雨势稍小,但风太大,伞没有用,他们披着雨衣躲在屋檐下。太阳还在地平线下,它的光探出头来。
杨晓西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还是神游的状态,“这六点都不到吧,这么早,你是想杀了我吗朋友。”
方呇回怼杨晓西,“年纪轻轻就这么虚,你不行啊。”
很快,蔺知礼等人也到了。他们一同上了小船,又往外海开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一艘海上碉堡般的巨大轮船。他们的目标,嘉年号。
嘉年号约有百米长,二十余米宽,有三层甲板,白色船舷,船身有些许蓝条的科考船。当他们快要驶到嘉年号的时候,盛以航趴在窗边往外看。他们刚好赶在雨最小的一段时间出海,现在雨越下越大了。
在雨珠连成的雾中,嘉年号就是一座匍匐于海面的钢铁巨兽。嘉年号白色的船舷越来越近,最后占据了窗户的整片视野。
几声清脆的咔哒声从船舱外传来,有点像石头打在铁板上的声音。接着,船舱剧烈晃动了一下。盛以航转头看向窗外,船外的景象在动。他们在上升。没过多久,一个宽阔的船内平台在窗边缓缓降下,几个穿着亮橙色外套的人站在两边,一人挥舞着手指挥。小船顿了一下,悬停在平台上方,接着向平台内平移,缓缓下降。
小船安稳地停在了平台内。盛以航下船,他站在甲板上,他们进来的那个平台入口的闸门开始缓慢合上,挡住了外面灰暗的日光。铁黑色的巨大空间内,这艘船两边还停着两三艘更小一些的小艇,上方的白色吊灯照亮了整个室内,以及地上一片一片亮亮的水光。那是打开平台入口时,从外面灌进来的雨。
他闭上眼,吸了一口气。潮湿的铁味。在下雨前,这里多半是更为激烈的铁的味道,脾气暴躁,风格粗犷。但是下雨了,舱里进海了。铁和水混在了一起,有未熟的锈味。海原来是没有味道的。
方呇昨日来过,显然熟门熟路。他示意盛以航跟上他,朝一扇开在角落里的门走去。白光在铁黑中拉出一个长长的倾斜的三角形。
通道很狭窄,这里应该是一层甲板之下,不知是负几层。两边有不少房间,上面都挂着双语的门牌:一个是西海联盟通用语,一个是共邦话。盛以航大致扫了一眼,有档案室、实验室,还有修复室什么的,被密不透风地包装在各自的铁箱内。
他们来到一层甲板处的办公室,上面贴着门牌“卫统”。方呇敲了敲门,一声低沉有力的“请进”,二人一同进了房间。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档案柜。一个中年女性站在办公桌后,齐耳短发整齐地往后捋着,一丝碎发也没有,粗眉高颧骨,看着极为英气干练。办公桌上摆着一张航海图,一封信。
她见到方呇,笑着冲他招了招手,“好久不见。”
“昨天不是才见到吗?卫队长。”方呇把盛以航从身后亮出来,“喏,你要的人。这下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找航了吗?”
卫统一笑,朝方呇投去一个近乎妩媚的眼神,手里比了个让他滚出去的手势。
“不行,”方呇一把揽过盛以航,“我是监护人。”
卫统坐在椅子上,往后一躺,翘起腿,一手撑着头,上下打量着他们,“听说你们在一起了?”
盛以航脸一红。方呇从没想过瞒,反而昂起头道:“对。”
卫统了然地抬了抬下巴,伸出锻炼得极结实的小臂,从桌面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上,“很好,很好。”也不知道在好什么,“你们需要借我们船的声呐系统用来驱逐那个什么海怪,对吧?”
“原来您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嘛,昨天看您那劲儿,我还以为我们是来打劫的呢。”
“我们的遗迹修补工作也到关键时刻了,好吗?不然等两天海退了,海底那些高楼大厦全塌了,我们的课题就彻底完蛋了。”
“几百年前的老东西,不研究也罢。”
“你是富得流油了,我一个小老百姓,还要经费吃饭的噢。”卫统吸了口烟,“明天吧。今天我们最后收一下尾,让小航来帮一下我忙。”
“他感冒刚好,不能下水。”
“我们也不是铁人,潜水服都是隔水且自带加温的,”卫统亮出一张卡片,“沈自醒的特别入学邀请函作为礼物,提一个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沈自醒?盛以航对她很有印象,之前在灾区指挥时坦坦荡荡的模样,一度让他以为沈自醒是官方救灾人员。那天在季海讲厅,沈自醒也为他说过两句话,虽然很不幸的也只有两句。她居然会给他发来入学邀请函?
盛以航接过那张巴掌大小的硬卡片放到他手上,上面印着沈自醒的名字。名字下方写着她的履历,曾于雪都大学的天文专业就读,于永安大学和阆江大学分别任教二十年,还有只有两三条、但每一条都惊为天人的荣誉,精简而无比耀眼。
这种硬卡片的材质是一种特殊的柔软电子屏纸,做出了纸的质感,点击一下可以播放录制好的全息投屏。这样一张小小的卡片大约要花费100亚联币,一般会作为礼物送出,非常具有纪念意义。
盛以航非常意外,“这是给我的吗?”
“嗯。你点一下它。”
盛以航照做了。一个小小的人影被投在卡片上方。正是沈自醒。她穿着一袭黑色汉制正装,手上还是拄着鹰头拐,一头如雪白发。沈自醒清了清嗓子,人影开始在卡片上悠闲自在地踱起步来。
“盛以航,你好,我们也算是见过两面了。这应该是第三面了吧。想必,你已经看过了我的名片?”
人影停下了,抬头定定地看着盛以航。虽然知道这段投影是录制的,但沈自醒的停顿实在是太自然了,盛以航甚至想自己是不是该点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