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声在会议室高..耸的尖顶下回荡，尖锐的警戒声随之而来。整座教堂化身为庞大的共鸣腔，震耳欲聋的钟声穿透了礼拜堂、侧殿、正殿、以及所有尖塔，在所有人的颅脑中..共振。

所有人。

活着的，或死了的。

距离他们进入会议室，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女巫把人头扔在脚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凝固着惊恐的神情，灰白的长发浸透鲜血，粘湿成一缕一缕，随着滚动遮蔽了脖颈的断口。

她的指缝间还残留着断裂的发丝。断头的尸身倒在地毯上，手中紧攥着那把刚刚亲自砍下自己头颅的刀。更多人，伏在长桌上，或匍匐在地面，泡在自己的血汇聚而成的血泊里，蕾..丝、丝绒和丝绸一视同仁地湿漉粘稠。

十二个人，只剩下最后一个。他披头散发，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去，后背撞在贴着暗红墙纸的墙壁上，蜷紧身体。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还心存犹豫，那么在读取他们的记忆和情绪后，这点犹豫完全消失了。面对亲手造成的死亡，她心中没有内疚或悔恨，只有怒火，复仇的怒火。

这些杀..戮是出于最朴素的正义……对吗？在这种强权即正义的环境下，谁来划定正义与屠戮之间的界限？自以为正义者，亦有可能以正义之名堕..落，变为杀..戮者。

所以她才要从他们的嘴里得到真相，让他们自己承认。

这是审判，而非屠杀。

男人甩下粘在手上的眼球，他满手猩红，血浆迸溅在脸上，飞快地舔去嘴唇上的血点，尖长的爪尖轻轻颤动。

“别再费心去问了。”他说，“他们都知道狩猎日的事情，而且都毫不在意。”

“杀了他们所有人，是最正确不过的选择。”

他漆黑的眼睛转动，露出一线眼白，似乎在留意莱拉的表情。

“我刚刚问了他们所有人。”女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最后一个人，那个神情恍惚的“幸存者”，声音因频繁发问而沙哑。

“现在我也要问你。”

“门多萨.斯科普斯。”

“作为家族议会的决策成员之一。你是否知晓你的家族在昆图斯第七区‘狩猎日’的所作所为?”

门多萨涣散的眼神慢慢扫过脚边尸体——莫格怀尔，第一个被问到，也是最先承认这一切。

“有罪。”

于是他被那魔鬼般的男人扼死，喉骨在无助而绝望的踢蹬与抓挠中粉碎，眼球凸出，脸色很快变为死灰;

内维尔斯是第二个。他矢口否认。女巫抓住他，把手放在他的额头，然后她问:“那为什么当商议参与人选时，你建议派出更多年轻的家族成员，让他们磨砺自己?”

内维尔斯无话可说。于是，他的心脏拒绝了下一次跳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哀求没有用，哭泣没有用，赞美没有用，诱..惑没有用，辩解没有用。从始至终，除了杀..戮时，魔鬼面无表情，或投以狰狞的冷笑，而黑袍下的女巫只重复那一句话:

“你是否知晓你的家族在第七区的狩猎日的所作所为?”

举起手枪的埃弗顿被撕下胳膊;试图逃离的佩克和爱兰妮的动作都被他们所察觉——死亡公平地将他们请入宫殿，尽管抵达的路途痛苦不堪。

幸运也不幸的是，他们体内的芯片在没有接受定时激活后直接发出了警报。大钟扣响，援兵将至，但魔鬼与女巫却毫无惧色。

“我……我不……”

门多萨语无伦次，眼神飞向紧锁的门扉，脑海已经旋转成一片混沌。

“我们只是鬼魂。”女巫嘶嘶地说，“在你们带来的毁灭中诞生。”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他绝望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从凌乱的长发下瞪视他们，干涸的眼泪和鼻涕崩得脸颊发紧。

“我们为了复仇而来——不，现在不行。”她忽然出手，紧抓住门多萨的手臂，他袖口里藏着的淬毒匕首闷闷地掉在地毯上。

“你是否知晓你的家族在昆图斯第七区‘狩猎日’的所作所为?”

但事实上，回答根本无关紧要。在读取第一个人的记忆时，她就知道，他们那天都允许了这件事，参与昆图斯狩猎日。

“我……我……我知道，我……”

他神志不清地往后靠。

“够了。”

男人嘶嘶地说。门多萨瑟缩着噤声。

“你心知肚明，说出任何谎言都免不了一死。因为你知道，你知道这将带来数以千计的死亡。但你不在意。”

“这就是你的死因。”

“别做无谓的挣扎。”

男人不耐烦地伸过来一只手，但是女巫将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她自己的手伸向门多萨。

“他们来了。”

他沙哑地说。房间里一片死寂，但男人似乎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常人无法留意的声响。

门多萨瞪着她，瞪着那只伸向自己头颅的纤细的手，从指尖到指腹，再到掌心，它贴在他的额头上。一阵战栗从尾骨升起。往事，他们会议上讨论狩猎日相关的那些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拽出来，他被迫回到那天，那个无聊的会议日。然后——

他失去了意识。

心脏挣扎了最后一下，停止了。永远地。

莱拉放下手，心脏和头颅都因为叠加在一起的所有混乱东西而疼痛。现在，连她也听见了那低沉如雷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走吧。”

她疲倦地说，转身时黑斗篷的边缘因浸透液..体而沉重得无法飘起。当男人的手拎起她时，她没有拒绝。

“咚!咚!咚!”

噼啪的枪声猛撞着层层关闭的门扉，火花飞溅，精金大门巍然不动。这本是为了防范外敌而设置的防御，此刻也成为了援兵进入的阻碍。

透过单向玻璃看去，越来越多手持枪械的卫兵正在往会议厅集合，他们搬开堆倒在墙边的卫兵尸首，把守出入口，往门上装爆破武器。

抓着她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