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狩猎日结束的第八天。

莱拉抹去墙上的八道灰痕。心脏跳动的湿..润声响和回收中心嘈杂的机械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她对那个晚上的全部记忆。阿拉克之死，那是他们第一次共同狩猎。

捏碎心脏时血液和表皮的滑..腻，紧实的肌肉在她的掌心柔韧地抵抗，挣扎，最终碎裂。黏糊糊的感觉还残留在手心，她下意识地握紧拳头，指甲划过掌纹。

“你们的仇已经报了。”莱拉说。她站在一座早已废弃腐朽的冶炼厂的车间里，机床和流水线上的所有东西都早已被搬走或偷走了，只剩下这个挑高数十米的空间。生锈的大门和锈迹斑斑的铁索粘在一起，并列的窗户排列在距离地面十几米的地方，位于墙壁的中间位置，透出微弱的光芒，比她手中水晶球的银白色光芒还要微弱。

两个灵魂站在那里，神情呆板，蒙着银白光芒的幽蓝色火焰在眼窝里跳跃着。她们一个高些，一个矮些。高的有线条柔和的圆脸和温顺下垂的眼角。矮的有描画加粗的浓眉和满口磋尖的牙齿，有四颗已经被拔掉了。她们的肢体因为骨头折断而扭曲着，脖子上的横贯伤口已不再流血。

“谢谢……”

她们微微点头，火焰慢慢熄灭了。死人空荡荡的回声在她心中回响。这就是这两个女孩剩下的全部。那天她和霍恩特一起赶往第八区，在链接两个区的短途列车的轨道边看见了这两个鬼魂，以及她们被碾碎得看不出模样的尸首。

自从从“灵魂之海”归来后，她看见灵魂的次数就变多了。莱拉初步摸..索出了一点规律: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也不是所有人死后都会存在灵魂，徘徊不去——否则这地方早就是一座鬼魂之城了。而这些东西似乎也会消散，她不总是能看到灵魂，至少已经死了很久的人不行；她也不能召唤这些东西，她只能遇见。

如果人都有灵魂，那伊莎，她的灵魂呢？还徘徊在原地吗？

一阵遥远的笑声从高高的窗户里溜进来。熟悉的笑声，而且越来越近。这声音和肠胃紧迫的收缩一起唤回了思绪，莱拉在清扫干净的角落坐下来，把水晶球放在膝盖上，等待着。她划开老鼠的肚子，去除内脏和骨头，把粉色的柔..软肉..体撕碎，拔..出尾巴和脊椎，流出的血液已经冻结为红色的碎冰。

轻柔的风声在头顶响起，她抬起头时，衣衫褴褛的霍恩特从高高的房梁上一跃而下，衣摆簌簌。他身形庞大，落地的声音却几近于无。男人手里提着两只开肠破肚的野狗，血都被放干净了，眼珠舌..头也被拔掉，白森森的牙齿呲在外面。他放下狗尸，悄无声息地坐在莱拉对面，安静地舔着嘴唇，仿佛在回味。

“你回来得真快。”

“我就在门外。在那里我能清楚地听见你的心跳声。”

莱拉无奈地笑了笑，自那天以后，霍恩特就呈现出某种新的固执——他不肯再和她分开，一刻都不肯，即便分开也是在他认为的安全范围内。她猜得到这是因为什么，因为在爆炸中被迫分离而带来的痛苦回忆，从而导致的不安全感。她对此抱有歉意和愧疚，因此她默认了。

男人靠近莱拉，在她身边坐下来。莱拉拍了拍他长袍上的尘土。几天前他们从死人身上拿走了一些破碎的布料，把它们简单地缝合在一起，因为色调略有不同，看起来像一件由不同颜色的羽毛组成的羽衣。这些衣服单薄，破旧，怪异，但足以遮蔽身体，让他们不至于赤..裸地面对这一切。昆图斯夏季的高温在此时发挥出了它的好处——即便穿着如此单薄，也不会感到寒冷。

“这里撕坏了。”她审视地扫过他的身体，拉过衣摆，指着其中一角说。

“它被酸水浸透了，擦不干净，所以我把那片撕掉了。”男人承认，“但我找到了其他的，可以替换。”

莱拉接过他手中略有些潮湿的碎布，这是块暗红色的棉布，她把它按在他衣服破损的地方，灵能悄无声息地爬上布料边缘，将它和整件衣服粘合为一个整体。

“你刚刚在外面笑什么？”

“有人想要把这衣服拿走。他慌慌张张为死人解开扣子的动作很可笑，一边扒掉衣服一边四处张望的样子也很可笑。我笑出声后，他吓得一下子坐在地上，然后逃跑了。”他细长的手指指着那块已经融入衣裳的红布，发出一阵意犹未尽的笑声。

莱拉凝神听着，不免感到好笑和担忧。好笑之处在于他这种孩子气的恶作剧，以及他在谈论这些事情时和长篇大论正义与命运时截然相反的简单用词，担忧于他似乎缺乏一定的……共情。

她完全想象得出那个试图“捡走”衣服的男人的神态和动作，她看过太多次，也试着去了解了背后的含义，这大多数情况下不是出于杀人抢劫式的恶意，要么是基于弱小而不敢真正杀人，要么是走投无路下的无可奈何。

无论如何，对她来说，这不是一个会引人发笑的场景。

霍恩特发觉她的脸上缺乏笑容，随即补充，“我没有拿走所有，只撕下了我需要的部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她的膝上，转变了话题，“你还留着它。它很危险。”

他并不掩饰对这东西的怀疑和排斥，就是它的力量在那天把他们分散了——那股足以在瞬间摧毁整座高塔的力量带来的爆炸，才最终导致那个结局。高塔的爆炸就像阴云一样，尚未从他心头离去，不仅仅是信念被践踏，更是更深层次的恐惧。

莱拉点头。这些天她一直在熟悉自己的力量。她张开手掌，灵能火焰悄无声息地摇晃起来，野狗暗红色的肉在火上轻微地噼啪作响，水晶球仿佛被召唤般浮起。

“我还在研究它——它的力量，地位，它在教廷中的重要性，会成为我们重要的助力。至少在得知教廷在这场狩猎日中扮演的角色之前，我会留着它。”

还有一个原因她没有说出口。除此之外，它还向她揭示了一些东西，关于那颗和她记忆里太相似的星球，旋转着的卫星。还有灵魂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