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现在并不打算向男人揭示自己最深的秘密——这个她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的莫名其妙的穿越事件，因此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男人不满地移开视线，顺手翻转架子上的肉，丁点油脂掉在火堆里。内脏的口感不尽人意，肠子腥苦，肺像即将报废的空气过滤器一样多孔又肮脏，满是化工颗粒的残留。没有任何调料，肉紧绷在骨架上，又老又柴。但是还有什么可挑剔的？这是食物，可以果腹。

她饥饿地撕咬，囫囵吞咽，强忍着反复吮..吸干净的骨头的冲..动，最终只是安静地吮去指尖的油渍。钟声又响起来了。熟悉的钟声，把她一瞬间拉回从前的日子。但是不同的音量与回声让她重新落回现在。

他们现在在距离十七号高塔三个街区远的地方，索姆斯河把整个七区划分为南北两个部分。他们先前一直在南区的十七号高塔居住。

莱拉在地板上地灰尘上画出简单的地区示意图，曾汲取到的贵族们的部分记忆在脑海里翻涌。第八区。阿拉克已经死了，但他们的复仇并没有结束。

复仇对象是谁？

蓝衣祭司和行刑人，他们是直接导致爆炸的罪魁祸首。他们已经死了，但还有其他前来狩猎的贵族。他们将要追查，并复仇。

“阿拉克已经死去。我们接下来去第八区。”她说，“当日追捕我们的那几个家族，‘忠仆’艾哈拉，‘缄默猎手’索达特和‘毒蝎’斯科普斯。我们先从这三个家族入手，顺带追查水晶球相关的内容——目前复仇为主，调查为辅。”

“阿拉克的死。”他从一个莱拉未料到的角度切入话题，“那太轻松了，莱拉。为什么只是那样就放过他？只是一阵尖叫和一阵抽搐?”

“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她反问。

“先剥掉他的皮。让他的身体和心灵一样千疮百孔，鲜血横流。然后折断四肢，最后割开喉咙，让他溺死。”这个问题似乎激起了他的兴趣，男人高兴起来，他比划着，指甲漫不经心地划过地面。

莱拉皱起眉:“不，我不会用他们的方式对抗他们，我给他的恐惧和尖叫已经足够。”

“只有同等的痛苦才能让他们感到恐惧。你所给出的一切足够让你感到快乐吗？”

“快乐?”她诧异地看着他，握紧拳头，仿佛又感受到生命从她手中流逝的感觉，“不。与其说是大仇得报的快..感，不如说是……空虚。”

“如果一定要问，那我会说，最初有一些轻松，但随之而来的只是更多空虚。一场毁灭跟着另一场毁灭。所有的都毁了。”她顿了顿，忍不住低声说:“一个生命的存在需要多少东西啊，而毁灭它只需要一瞬间。”

“如果一个人为别人带来毁灭，那么也应当为别人带给他自己的毁灭做好准备。”男人撕下野狗的后腿，在闷闷的啪嗒声里咬下一口夹生的肉，咬碎骨髓，吮..吸骨头的碎片，品味着未消失的血腥味道的残余，“他被毁灭的方式无法洗清他的罪。”

“我不会那么做的。”莱拉重复道，“他是我的仇敌，而我已经用我的方式给予惩戒。我们都知道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部分，对于这场狩猎来说，还有更多人，更多东西……”

火焰熄灭了，食物的气味被掩盖在沉闷的风里。

他们将要前往第八区。前往第八区的路有这样几条:

最近也最快捷的，他们在追查阿拉克下落的时候也试过的，就是通过连接区之间的列车，他们在列车附近的旅馆杀死了阿拉克。这些日子总有法警来来去去地巡查，因此这条路被放弃了。

除了昂贵的列车外，也有的是人专门做这种类似黑车一样的买卖，只要价钱足够，他们乐意帮助任何人抵达那里。但是一来男人的身型太过瞩目，二来他们并没有足够的报酬，也不想利用威胁或敲诈达成目的，因此这条路也行不通。

最后一种，就是绕一圈，先前往第九区，再通过三区相交的混乱地带抵达第八区。

当晚，他们北上穿过索姆斯河，越过工业区往北，那一片地方与第九区接壤——七八两个区的形状接近于一个不规则的圆，七与八各是这圆的一半，而较为狭长的第九区则挤在外围——并非完全包围这两区，接壤的部分差不多是三分之一的周长。再往北，就是城市外的荒原，古老的黑暗群山。

闪着黝黑光泽的河流已经被抛在身后，分隔出区域划定的铁丝网上缠满电索。工厂、住宅与教堂在深沉夜幕下凌乱地排列着，高高..耸立的烟囱喷吐着黑烟。渐渐地，亮着霓虹灯光的广告牌消失不见了，尖塔的数量也开始稀少。

他们在一栋高楼的天台上站定，墙壁上满是雨水干涸后留下的灰尘颗粒。在他们脚下，工厂如同格子纸上的方块，一块块向天边铺开，黑点般的人群在细线似的街道上流动。气味沉闷而刺鼻，大量机器的运转让空气都随之嗡嗡作响，牙根震得发酸，工厂的散热让温度显而易见地增高。

而地面上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采矿机器深深钻入地壳，挖出数千米，上万米的深坑。地下的机器轰隆作响的声音是这颗星球永不停息的心跳。她曾无数次听过。

他们没有停留，而是经由交界处，借着人流的掩饰踏过区与区之间的分隔。这夜三点十分，他们终于站上第八区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