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蒙塔妮听见叫声,当即冲上楼梯。户户房门紧闭,走廊上的住户和警员纷纷低头让路。她撞开挡路的租客,侧身滑过拐角。抽枪,上膛,瞄准,一气呵成——
没有敌人。发出尖叫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员,刚进来没多久,他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指着虚掩着的门。
蒙塔妮垂下枪口,踹他一脚:“鬼叫什么?老鼠都比你胆子大。”
“但,但是,警长……”他磕磕绊绊地说,挥舞着双手想要辩解,而蒙塔妮已经推门而入。
寒气扑面而来。比起外部的炎热,内部凉爽得像停尸间。十几平米的房间里挤挤挨挨,正对门开了一扇窗户,左手边是回收中心捡来的废料堆起来的简易橱柜和一张桌子,右手边靠墙放着一张床。枕头凌乱,床单皱巴巴地垂下,在寒冷中被冻硬,褶皱上的冰晶闪烁着微光。
一个年纪在四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衣衫大开地躺在床上,霜白的皮肤泛着淡蓝色。他的头压..在枕头里,脸上的表情并非冻死者的苦笑面容,一双黑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凸起的眼球上结着薄薄的冰,泪水和黑发都被冻结在脸上。
他死前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畏惧的东西,下巴张至脱臼,肌肉因为惊惧而扭曲,纹理和汗毛清晰可见。他双手保持着伸向空中的姿态,手肘弯曲,五指游蛇般拧开,仿佛在极力抵挡什么。而两条腿已经在挣扎中完全缠在床单里。
她的老搭档,艾登,正带着手套检查他掉在床下的衣物。蒙塔妮缓步靠近床边,得以更加清楚地看清这一切:除去赤..裸的皮肤和僵硬的尸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大开的胸腔:皮肉完全碎裂,鲜红中混着白生生的肋骨骨茬和黑色的体毛,心脏被绞成一滩冻硬了的碎肉。
根据伤痕,她在心中估算并初步还原:
一双不大的手。属于一个孩子,或是侏儒?它尖尖的指甲搭在他的胸口,用力握紧,指甲刺进皮肤,血珠汩汩,然后它顶穿血肉,钉进骨头,五指如尖钩般抓入他的胸口,收紧,将残破的碎肉捏成肉糜——
这只爪尖深深嵌入男人赤..裸的胸膛。
男人哀嚎起来,拼命蹬着腿,眼泪未等淌下就被冻结。柔..软的棉花和被褥层层消解了声音,剩下的微小的余音被厚重隔音的密室墙壁所吞没……
“人死多久了?”
“至少一天。这些冰减缓了腐败速度。”
“嫌疑人?”
艾登答道:“没有多少血溢出,不像猩红终曲的作风;没有嵌进头骨的钢钉,不是金属墓园;没有在皮肤上剥掉一部分来留下示威的文字,声带完好……也不是长夜歌者。”
“巫师。”蒙塔妮指了指床上和男人皮肤上的冰霜,“超自然的东西,和巫术有关。”
“我们所知道的巫师里只有极小部分能达到这种程度。”艾登站起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巫术是不稳定的能量。他在一个小时前才被发现死在这里。这意味着这个巫师不仅要释放巫术,还得长久地保持稳定。”
“黑死颅?不,尸体上没有黑色霉斑;黄..色裹尸布一心混迹地下黑市,搜罗情报和贩卖各种各样的药物,并不精于杀人——尤其是巫术杀人;裂面荆棘?他们巫师虽然多,但是没有一个人能达到这种稳定性和持..久性……
“这一带只有‘灰猎犬’兰尼和‘猩红之手’桑尼雷奥有可能能做到。”
“猎犬已经确定死在狩猎日里了。后者在狩猎日开始前就被一个年轻女巫杀了。”
“莱拉,是吧。弗兰特的人。”蒙塔妮若有所思,“据说她能够召唤黑色野兽,夺取人的灵魂。”
“独眼帮的人都死了。没有发现其他区来的人。那么……教廷势力?他们最喜欢用这些超自然的东西故弄玄虚。狩猎日前不久才过去,根据不可靠消息,本次派出的人员构成有相当一部分效忠于教廷的家族,而这些人几乎全军覆没。”艾登耸耸肩,脱下手套,塞进宽腰带上的小包里。
“或许是教廷内部斗争。”她缺乏兴致地摆手,拨弄着枪套,“让他们互相谋杀去吧,全部死光最好。”
“还有这个,被他妥善保管在口袋里,用帕子裹着。”他递过一个小塑封袋。蒙塔妮接过来,里面放着三张纸牌。
这些牌很显然是贵族人家的东西,材质挺括,表面光滑,棕褐色牌背上用暗金的墨水勾出对称的复杂花纹边框,内里嵌着相同的图案:一颗由火焰纹和十字花花..蕊交织而成的正圆。
“占卜纸牌。有钱人才玩得起的东西。”她喃喃道,出于一定的了解,轻轻捏着边缘,仔细观察。蒙塔妮的母亲曾是贵族家庭的契约情..妇,在她被虐..待致死前,蒙塔妮接受过一定的艺术教育。从左到右。她一眼扫过去,发觉牌的另一面都是摘自名家的艺术品画作:
一张是切里尔的《牧羊人》;
一张来自多卡的《沉寂之死》;
最引她注目的一张,是摘自画家费里斯的绝笔作《迷宫》。她靠近,仔细端详这不详的作品:
一座漆黑的迷宫,一个人手持微弱的灯光摸..索着前行,在他身后的大片黑暗里,潜藏着一双有着羊般的长方形瞳孔的橙黄..色眼球——只是那双寓意着被捕食者的横向瞳孔已经转为捕食者的竖直瞳孔。而在纸牌的边缘,黑暗中隐隐闪烁着一颗小小的出口般的亮点。
三张纸牌,不知顺序如何,但大概率是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如今这张《沉寂之死》已然变为现实。她若有所思地摆弄着牌,塑料发出簌簌的声音。
“身份搞清楚了吗?”
“约卡去查了。”他点点头,“其他住户口述,他三天前入住这家旅馆,几乎没出去过。根据我们的人的搜查,他那时候是从第八区过来的。”
“那么这些牌的存在就有解释了。”蒙塔妮翻过袋子,戴着手套的手指擦过反光的塑料,“第八区。火焰和十字花。看看花..瓣数量和火焰形状,副执事以下的品级用这种图案是僭越。如果不是栽赃或某种微妙的计谋……那就意味着他至少见过一个副执事级的人物。往更高处说,执事,甚至司铎?我们的猜测是有道理的。”
卡片在指间转动,蒙塔妮眯起眼睛,在昆图斯夏天难得的寒凉中脱下帽子,把汗湿的碎发捋到脑后,“他可不像高层。”
“打手?被指使者?探路者?”
她与艾登对视,男人会意,在死人敞开的胸腔里一番拨弄:“器官都冻坏了,不能吃,不能用。和之前一样,让回收中心拉走?”
“不。”蒙塔妮摇头,“把它带走。”
“带回警局。它还有价值。”
担架被穿着制服的警员们抬下楼时,每一间房门都紧闭着,生怕惹祸上身的住户们安静得仿佛不存在。蒙塔妮坐进车后座,防弹玻璃隔绝了回收中心沉重的隆隆声。她靠在靠背上,闭着眼睛梳理线索。艾登单手握着方向盘,车辆在被建筑残骸和各种各样的垃圾中灵活地转弯,碾过石子和碎块,噼噼啪啪地闷响,空气里有燃烧的橡胶和塑料的味道。
“今天热得要命,我宁愿待在那个房间里。”艾登说,他透过后视镜看向蒙塔妮:“他们还是让你继续查那个案子?”
“嗯。”
“全炸碎了,人也死完了,有什么可查的?从哪里查?”他嗤了一声,扭动旋钮。关上收音机的沙沙声,“自从那次以来再也没有这么大阵仗的狩猎日了。”
“还是那些信息。教廷参与了这件事,他们派来的人差不多死光了。上面的人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了这样的爆炸,是否是他们在研发新武器。”蒙塔妮说。冒着烟的残骸、塌陷的建筑在车窗外流过,开裂的路面在车轮下沉重地叹着气。
“狩猎日结束八天了。爆炸案有新进展了吗?”
“截至目前,没有。死人太多,范围也太广。但是,只要有人的活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现在没有线索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她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么……上面的人会很高兴,也许我们就能拣一点漏下来的面包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