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披黑袍的瘦弱身影压..在他身上,一手按在他的胸口,一手堵着他的嘴。它用兜帽遮住面孔,帽下是一片反常的黑。按理说,哪怕是用了特殊涂料涂在脸上,也能够看得出隐隐约约的轮廓,而不是这样空虚的黑色,仿佛那里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除了一阵比一阵更强烈的寒冷。
光斑还在地板上显眼地摇晃着。那是完全封住窗户的厚厚冰层折射出的微弱光芒。因为冰面凹凸不平,光斑也一闪一闪。
阿拉克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喘..息之时口鼻中呼出白雾,睫毛因为结冰而变得沉重。他的皮肤被寒冷所刺痛,他正在被冻伤——在热得足以把人内脏烤熟的昆图斯的夏天,被冻伤。
他呜咽着放松身体,像翻出肚皮的狗一样表示臣服。这只手没有要把他捂死的意思,但也没有松开。它的主人只是僵直地压..在他身上,寒意穿透衣物,侵入他的皮肤,毛孔,血肉……而房间里依旧黑暗而寂静,死一样寂静,只有他自己牙齿打颤的咔哒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在包围他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一块比其他部分更加深邃而纯粹,这部分黑色流动起来,庞大却轻盈,悄无声息,只有一阵微不可闻的风表明有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它在盯着他,就像野兽围绕着猎物慢慢兜圈。阿拉克不敢看,但他的大脑却控制不住——是谁?谁有这种本事?某位大人物的杀手,行刑人?教廷的人?是谁?是谁……
“阿拉克。”
他身上的东西悄声低语。那只手移开了,他脸上的肌肉几乎被冻僵。
“……是谁?为什么?”他口齿不清道,声音仿佛一个被掐住喉咙的人的最后一声呻..吟。
“你知道我是谁。”
他更加惊恐,拼命思索,是谁?教廷的人?他曾经没来得及杀死的仇家们?太多谜团……
“为了复仇。”
一阵不知何处来的风吹落了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黑眼睛因为瘦削而深陷在眼窝里,总是疲倦而冷淡的眼神,抿成一条线的薄嘴唇——那个死掉的女巫!他几乎叫出声来,但紧接着,她的五官像熔融的铁块一样化开,线条柔和的圆眼睛拉长了,颧骨高..耸,被挫磨过后的牙齿有着鲨鱼般的尖锐角度,眼中带着沸腾的怨恨,神情狂..野,脸颊上还印着他亲手用烙铁烫下的印记——艾娜。
他在列车上杀死的艾娜。
可这还不算完,它又开始变化,这张脸他更加熟悉——涣散的瞳孔,带着泪痕的潮..红的脸颊,唇形微微撅起的嘴唇。菲亚。她的脖子上还着流血,血沫汩汩奔流……
最终,这张脸定格了。
那张因为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神情而显得格外诡异的,女巫年幼的脸。
她不是死了吗?
没有人能从那种程度的爆炸里逃脱。
眼前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某种幻觉?所谓鬼魂不过是愚人的假说,自欺欺人的把戏。他杀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只有这些羔羊有所谓的鬼魂?他杀了她们一次,就能杀她们第二次 ——
一只手,鬼魂伸..出冷得像死尸一样的手,掌根按在他的额头上。大脑里猛地一阵震颤,仿佛往沙丁鱼群里投入一条鲶鱼,巨大的吸力吸引着他的脑海中的一切记忆,最近的,从前的,浅层的,被沉入最深处再也不被提起的——全都像被惊扰的兽群似的慌乱窜起。
视野从边缘开始变黑,他的意识被拖拽着沉入记忆之海,穿过高..耸华美的教堂和种种密谈,穿过轰隆作响的列车、满是汗味和臭气的十七号高塔的房间,穿过挤挤挨挨地哭泣的夜之女士们……向下,向下——他意识到它要做什么,尖叫着挣扎起来。
“不——不要!”
他呜咽着,疯狂扭动身体,踢腿,双手乱挥。没有用,就像记忆中菲亚的哭求不能动摇他割断她气管的手一样,那冰冷的力量如船锚般拖着他下沉,沉入他最想要摆脱、最不愿提起的记忆:
“求求你——”
一个脏兮兮的男孩在狭窄的梯子间攀爬,他在大人找不到的地方爬来爬去,越爬越深。忽然,脚下一空——
他失足滑落,掉在矿井内部凸出的一小块钢块上,这个狭小的落脚处只能堪堪落下他一只脚的脚尖,除此之外一片光滑,没有任何可供抓握、借力与攀爬的地方。
头顶,脚下,身前,俱是一片不可看透的黑暗。寒冷的黑暗。
没有机器作业的轰响,运输车粗重的排气声,没有信号灯一闪一闪的光线,工人们的交谈和笑骂,也没有喇叭里失真的播报声。往日讨人厌的闷热和难闻的汗臭此刻那样亲切,可他距离地面已经太远,不管是头顶的还是脚下的。
“有人吗???”
他叫喊着,声音稚嫩而尖细,口中带出一团团白雾。这是一个十岁男孩的嗓音,他手无寸铁,面对着这由人制造、此刻空无一人的机械巨兽,这由过去的人类在深达数千米的地下留下的钢铁空洞。他的脚开始打滑,不知多少米深的矿井发出空洞的回响,仿佛在呼唤他坠落。
他会掉下去吗?
他会下落多久?
“救救我!”他嘶哑地叫,紧抱着自己,瑟瑟发抖,被寒冷、未知与孤立无援感压倒。
声嘶力竭的喊声被黑暗吞噬。没有人来,连他无助的哭泣也没能得到任何回声。
着力点越来越小,他的脚因为用力紧绷而酸软,肌肉开始不受控制。他惊惧地感受着自己正贴着内壁缓慢滑落。一片漆黑的矿井正如野兽的巨口般张着,只等他下落。
“不要——”
他往前一滑,脚下落空。
坠落。
失重感紧紧裹着他。拼命扑腾的手脚没有任何可以依靠和抓握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没有尽头的空洞与吞噬一切声音的黑暗。只有他自己。孤独地面对这永无尽头的坠落。
他开始放声尖叫。
注1:quārtus,即拉丁语“第四”,读音和组成更接近“夸图斯”,文中为了和“昆图斯”(quīntus)进行区分,所以选择音译为“夸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