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死之人。
走进这间宴厅时,满室都是这样的人,但全非她心中所想的那人。
凌光跨过一片血泊,胸腔因动作吸入更多残羹和烈酒发酵的腥气。不,不要在这里想到她,这气味会玷污这个想法。
可是如何不呢?在知晓自己的生辰“祝词”都出自她手的情况下?
她在那样早的时候就已知晓这个秘密且为她苦心准备,可她们却在她跨出房门的最后一刻才把纸条塞到她手中?
凌光深吸一口气,头痛欲裂,开始为这场堪称惊心动魄的计划验算,以防思绪再度逃离。
拍到她和画像合影的那些相机已经被顺利带出宴厅——为保能选出一张完美的相片,凯蒂把那些醉倒同行的相机也一并拿来挂在身上。那时候凌光从窗户远远地看了她一眼,正见她要钻入轿车,前心后背挂满帆布带子,简直像颗长相机果的怪树。
只等大北方日报把这消息带给全京城了。
她到现在也觉得自己冷静得不可思议。在宴厅将原貌昭告天下以后,再看从前因“关隘”徘徊不前的自己,简直像看被禁锢已久的猫狗为了一条小水沟犯难。
怎么会不愿承认那个光芒万丈的人是自己的母亲?少帅不能理解那个孤儿师长。
她若能看到如今的少帅也会欣慰吧?
……该死的,不要再想了。
凌光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路走到宴厅中部,推开侧面那扇小门。
那些人随她的动作颤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
这场面怎么轮得到她来应付呢?连陶有为都比她合宜吧?面对这一群死了父亲、夫男甚至男儿,且承认牠们是父亲、夫男和男儿的,她该说些什么东西?
她站在原地,手握门把,遥遥同她们对视,许久把目光转向那几个年轻些的客人,乞她们中的哪一个能给她一个话题。
“我朋友是不是离开这里了?”有人忽然如她所愿地清了清喉咙,“她们还安全么?希望少帅能让我知晓一二,少帅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会配合。”
“好着呢!你想想连你旁边这帮老拉磨的都留着口气儿,她们咋可能有事儿。”
凌光不得不承认,这是她此刻最愿听到的声音。
谢杉从她留下的门缝挤进一颗脑袋,笑眯眯扫了一眼那问话的,又把目光转向她。“这屋我就不进了,一股牲口味儿,我怕我闻得想扛个磨盘跟嚼子过来。”她边说边把手里的袋子掂了掂——凌光这才看清她提了只大大的袋子,“就在这儿说。这里头是个姓卫的,你要它不要?”
卫凌云?
凌光默念这三个字的时候几乎感到陌生,她已经有多久没有主动想起牠了?一年,五年,还是十年?她好像不恨牠。
恨要心血凝成,她周身不曾有一滴血为了这个名字流经她的心。
“那倒不打紧……”凌光愣了一愣,轻声回答。不过虽则她无甚所谓,这烂摊子倒也合该她负责解决。“不过——”
砰地一声,那袋子破空甩过,狠狠地撞上墙角,发出叫人牙酸的碎裂声音。
连预想中的悲鸣都毫无痕迹,只有袋底慢慢洇开一片血色,浓浓的腥气弥漫开来。
“看我干吗?不是你说不要的么?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的哦。”谢杉瞧着她欲言又止的神色眨了眨眼睛,接着饶有兴致地低头拆开袋口。
“啊?完全不行啊,我看人家剥糖炒栗子都是拿袋子装了砸几下就好,就以为装了牠这么干也能脱壳呢。唔,要不就是一次不够,得再来几下。”
凌光几乎憋不住笑。
她一面奇怪自己怎会有憋笑的时候,一面低下头,没再看屋里那一干人的神色,转头径直走出房门。
身后又传来几声同样的闷响,一次比一次遥不可及。
她的长靴依旧踏在这片浸满血肉的地毯上,一步一陷,一步一个窄窄的血洼;可目光却再看不见这间宴厅的一切,呼吸间也再闻不到一丝血气,而是铜炉里日日不同的熏香。
今日似乎是沉香。
是从前哪个地主家缴来的东西。
货是好货,是得了这战利品的人说这玩意送礼不上台面,赏人屁用没有,放着还占仓库;整个府里飘着香气,又像什么样子?不如在自己卧房里点来闻闻。到今日也远没有点完。
然而这香是为厅堂预备,对于室内一剂时常太浓,凌光每来一回便开窗通通空气,顺便注意着把炉内的香饼削去一些。
今日她不敢。
靴底还沾着血渍,弄污了您的地毯怎么办?
凌光恨自己一时高兴太过,心急没去换身衣服再来。也或许是怕自己静一静心神,失去这股兴奋,反会再开始退缩。
房间主人依旧不说话。
凌光不敢奢望她高兴,说到底自己是先斩后奏。可是批评也好,斥骂也罢,求她肯开一开口。不要把自己扔在一无所知里,因一无所知,而无时无刻自我鞭挞。
桌后的人终于抬起眼睛。
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眼神?
她见过这双眼睛和蔼,慈祥,审视,责备,严厉,愤怒,恨铁不成钢。
可是今天为什么不是以上的一切,那再也不是一个种植者面对她那植物的新芽或硕果或虫害或败叶枯枝的眼神,不是。
为什么看她像是看一株毁坏一切作物的蠹藤?
甚至看她比看那还让对方感到慊恶和厌恨?
一段静默之后,凌光彻底知道对方要她主动开口。
否则那人一定会视她为空气,直到她因此崩溃痛哭。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