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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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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厅墙壁是落地窗十二扇,绿玻璃拼成巨大拱形。四面树冠透过这绿玻璃重回夏日,青天也滤作湖水色,光粼粼地把舞池和餐桌圈在当中,好像海底龙宫。

祁登元从玻璃前转过身,再一次望向厅口,片刻失望地眨了眨眼睛。全厅里能吸引她视线的依旧只有那张巨幅画像,漆黑的背景,浓烈的笔触,一笔一笔惟妙惟肖地塑出一个京城总督。

画幅尺寸太大,用色又太抢眼,挂在这亮堂得一切都变浅淡的厅里,好像一个活人在窥探她的迷你音乐盒。

她从那画像收回视线,虚虚掠过满室西装革履、彩缎轻绸,正要回到那些被玻璃染绿的树杈,忽然在厅角钢琴前停了停。

那人斜斜倚在琴盖上,指尖夹着一支空玻璃杯,像她一样正眯着眼打量人丛,态度显得漫不经心。

祁登元发誓自己的目光至多只在她身上多停了半秒,然而对方已经察觉。那人略一偏头,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向她致意。

然后,在她吃惊的目光里,从琴盖上直起身子,朝她走来。

祁登元瞟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厅口,也从窗边直起身。

方才注意她正是因为这人身上只有黑白二色,却不素朴,反而比旁人浓烈,像油墨充足的版刻画,立在一片轻描淡写的彩色玻璃纸之间,走得越近,越是分外鲜明。

她在她面前站定,用一双眯缝着的眼睛斜睨着她,片刻微微眨了一眨。满室金碧喧哗在这人面前立刻单薄得像糖纸,乐声和人声也仿佛留声机的回响,只作这人说话的陪衬。

“望城警署,谢杉,”她带着不容拒绝的微笑,又向前一步走到她身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显得才为了谈话站直身子的祁登元很傻——显然不准备打个招呼就离开。“寿星的大学同学。”

祁登元匆匆瞟一眼名片,“望城警署”的后缀是“副局长”。副局长该有多少岁了?三十五?三十八?能对上这个身份的年龄却与这人的面貌相去甚远,不过有些地方的警署官员或许只是个名头。她一面想,一面迅速扬起一个客气的笑容。“可巧,家父正任本城警署署长,幸会谢女士。”

“巧在哪里我怎么没看出来,”谢杉垂下眼皮,淡淡地弹了弹杯子,看杯底剩下的泡沫一颗颗裂开。“说得我还以为署长是你呢,原来不是啊。”

她说什么?

祁登元愣了两秒,确认自己没在做梦。两秒内无数种回复闪过她的脑海,或暧昧或严肃或倾吐真心,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它们驱赶出去,留下一个自贬最甚因而最得体合宜的回答。

谢杉抬起一点睫毛,让那黑眼睛里的光芒终于落一点到她脸上,引起轻微的眩晕。祁登元张开口。

发出的音节落回耳中,重新拼凑成句,接着她发现这不是自己刚才准备吐出的回答。

“谢女士以为我颇安于此么?”她说,“我只是并非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谢杉耸了耸肩。“倒也没看出来你想做什么,”她伸手把空杯放在侍者的小车上,重新端起一杯甜橙汽水,一口喝下三分之一。“不够冰的汽水不如拿去刷锅,”她咂咂嘴评价道,“二十来岁有手有脚,除了上天,有什么动都动不了只能干站着唉声叹气的事儿?”

不等她回应,这人已经像方才离开琴盖一样,从窗户边干脆利落地直起身子。

祁登元居然觉得失落,不等她想明白自己为何挽留这一面之缘而近乎冒犯的陌生人,谢杉忽然又改了主意,挑了挑眉毛靠回原处。

“这位是登元的朋友,对么?”那半杯甜橙汽水在她手里故技重施地摇了摇,绿玻璃映着,简直像玉佩镶金。“我同登元一见如故,阁下想必也才识不凡。”

祁登元愣愣地转过身去,对上魏天华好不到哪儿去的表情。

怎么会没注意到她来?明明自到了宴厅,祁登元每过不多久就要冲着门口望一望,方才不过分神同谢杉说了一两句话,怎会连魏天华走到身后都没能察觉?

“我是魏天华。”天华没从同她的对视里得到任何提示,只得一板一眼道,“阁下贵姓?”

“哦——令堂是京城大学的魏校长啊!久闻大名!”谢杉不回她话,却像对这“魏校长”极有兴趣,热情洋溢道,“她工作忙么?叫你替她与宴来?”

空气一时凝固,只有这警署署长本人仿佛毫无所觉,只扬着一道切盼的笑,等待魏天华作答。

她到底想做什么?祁登元看不过去,不等魏天华开口便抢道,“谢女士或许来京不久,于此处风土人情尚不熟悉。魏校长无子,天华父亲是魏长官,二人怎能混为一谈?”

谢杉做作地愣了愣。

那点眩晕无影无踪,祁登元一面后悔自己最初的反应实在可笑,一面做好准备在这人道歉以后,趁早拉着天华告辞。

“哎呀多谢你提醒!此处风俗我先前的确未有耳闻,原来你们取名是随便找个男人跟着牠姓呀!”谢杉毫无道歉的意思,反倒更有兴趣地凑上前来,像观察什么珍奇禽兽一般轮流瞧她们的脸,“失敬失敬,真乃一大奇观!祁女士也是如——”

“滚!你特叠傻叼啊谁和牠姓!”祁登元啪地一掌拍在窗栏上,好像那是这警察的脸一般;远处有几人匆匆转过脸,然后陆陆续续再转回去。

她一把拉过天华朝随便一个方向走去,只要不再待在那家伙身边。

直走到长桌旁她才借一架点心碟子掩着动作,朝方才的窗边望了一眼。

谢杉不在那儿了。

一整面湖水色的天都空空荡荡,只有白纱帘子来回飘摆,落下去贴着玻璃墙壁,再荡起来,荡过她的心。

她又一次没来由地觉得恼怒,转头想和天华说些什么,却先听头顶重重地响了两声。

当,当。外文课的话题只好落回腹中。天华微微一愣,把半块山楂酥点放回手里托盘。

当,当,服务生迅速从四面八方出现在门廊处,推着她们堆满空杯盘的小车,经过侍卫,后者挺了挺胸膛。当,当,当,当,留声机戛然而止,鼎沸人声迅速归于寂静,片刻后重又低语嗡嗡。当,当,当,当,钟敲十二下,无人言语,无人走动,一只只相机悄然亮起,争先恐后长出人丛。

一道小门无声洞开。

起初祁登元认为自己清楚状况,受邀与宴的人只要带了脑子都会这么认为。

她望着那个身影从门洞跨出来,崭新的帽顶几乎擦过门沿。

总督之下,万人之上,整个府邸的明日之星。帽檐压得低低的,也或许是主人没有抬头,因此上半张脸晦暗不清。生日良辰,干吗这么谦虚?笔挺的礼服,华美得符合对总督府师长的一切期待,每一步都不急不缓,好像已经提前算好小门到宴厅正中央的距离。

四面人群屏息凝气,聚精会神,如观看一场关乎生死的戏剧。

这段距离在心跳中延伸到无限长,又在回忆里压缩到无限短。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之后,戏剧主角在那副巨大的画像下站定。

然后抬起手,轻轻推高她的帽檐。

瓷托盘“当”地一声,从天华手中摔下地板。

就好像摔盘为号,静默的空气猛地滚沸,祁登元后背被谁一搡,才反应过来拉着天华闪向一旁。

人群轰然炸响,白光耀目此起彼伏,她回想才确认那是几十台相机同时启动的盛况。隔着长桌和半道屏风,叫声喊声混杂在一处,在声音和动作都陷入混乱后足足十数秒,才有一道叫声突出重围:“卫长官去哪了?你是谁?!”

接着那人清了清喉咙。甫一开口,就像拿了一只盖子,妥帖地覆在这锅沸水之上。

“诸位若真认不出我卫凌光,”她平静得像正要吩咐后厨开宴,“那不过是眼见厅里经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又何来这一阵骚乱呢。”

谁又喊了一句,她又回了一句,祁登元一概没有听清。

她只顾死死盯着那张脸。

她曾见过她几次。

如今那张明明属于“卫凌光”,却一定有哪里出错了的脸,像两片大体衔接却始终无法严丝合缝的拼图,丢失了答案纸,只好凭匆匆一瞥的记忆百般尝试。

是她把刘海儿梳起来了么?因此少了那一抹额前的阴影?不对,祁登元头痛欲裂,拼命要逃脱这梦魇,那张脸在眼前失焦,转而被视野中更大更浓烈的东西占据——

——找到了答案纸。

总督的画像。

多么相像的两张脸。

宽额、细眉、无褶的丹凤眼。

长鼻、削——

“你和总督是什么关系?!”

卫凌光愣了愣,接着,居然叹了口气。

“总不能是我生了严总督吧。”

这回她没有停顿,没有掀开盖子给水再度沸腾的时间。

“承蒙诸位厚爱,拨冗共庆生辰,凌光不胜感激。今观感念之余,亦则暗自抱愧。诸君待我甚厚,我以要事相瞒,岂非好歹不识?今日高朋满座,唯愿以实相知。

自幼独好清净,譬由荣华权柄、亦或名利富贵,只恐避之不及。是以乞请母亲,允我隐姓埋面,只尽微薄之力,不求少帅之名。

然则真心多见尽处,谎言无有竟时。昼夜诳人欺己,冬夏不得宁日。今朝以诚相告,始觉心下怿然。只叹总督我母,虎亲竟出犬子!

亡羊不能一谏,朽牢尚可追之。延天地以为证,邀诸君以为鉴,行一礼敬天地,举一白奉诸君。”

体面话总有种用兜头冷水平息滚沸的效果,叫人一时听不懂的体面话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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