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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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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登元眼瞧着那一帮气势汹汹的客人一个个开始怔愣。

“诶呀小光!都说了别这么上来就给人家甩包袱,赶客似的!先上些菜,边吃边说不成么?”

祁登元猛地一震,顷刻被那甜甜蜜蜜的声音重新激得一阵恶寒。那警察多时冒出来的?总督府的狗腿子?

她眼睁睁瞧着那姓谢的眯着她那双叫人移不开视线的眼,亲昵地拍拍卫凌光,一副又爱又嗔的样子,接着毫不犹豫地推着几个尚茫然的男客,投萝卜似的一个个安进座椅。

有这几只权贵做头羊,人群也顺从地慢慢散开,不一会儿分门落座,正如本该如此的开宴之前。

祁登元回头招呼天华,却见已有个笑容可掬的服务生挽上对方,请她到一张桌上去;她迈步欲跟,手臂却被人向后一扯。

也是个服务生,笑容同拉天华那人摹了同一张刻本似的。

“府上预先为客人排好了座次,麻烦您行个方便先随我来。您要与朋友同桌,等开宴之后,再找人换个座儿也不迟。”

笑话,落了座以后凉菜一摆、屏风一拉,再要人同意收拾起东西同你换个座儿,岂是那么容易的?不过是伸手不打笑脸人,祁登元点点头,由她带自己到另一桌边就了座。

一桌人互不相识,桌上的空间全被陌生的目光填满,像许多双筷子一齐扎进菜里,叫祁登元不想把自己的筷子再伸进去。她转开视线,专心看其它圆桌。

正中最大的两桌都是男宾。一桌已放了几只高低各异的酒瓶子,拿随意一瓶去都能应付一帮上等官员,然而中间还放了一只赭色罐,从那泥金印封的样貌就晓得它何以居中。

绕着这一圈酒的,男市长,男外交部长,不知是立法还是监察院的男院长,还有她那警署的父亲,诸如此流,也像是一圈高低宽窄的酒罐子。首座空了一席位置,她想那是留给卫凌光的,于是忽然生出几分同情。

另一桌一样有那一圈酒,只是没了中间那只泥金封的。这一桌反而比前一桌好认些,大概平日那些频频露脸叫人耳熟能详的总是地位次一流的男人。

几个小部的男部长,两个帮派男帮主,还有些在学界颇有名声的男人。再远一桌是先前那些记者——她总觉得少了一个人——另几桌是年长些或有家室的女客。

祁登元转回头来,看看自己和天华这几席,发现自己原是又跟年节似的被分在小孩儿那一桌。

总比女客那几席好。

虽则卫凌光那个座位看起来好不到哪儿去。

上了一道凉切肉和一道宴席上常有的、不明所以的羹,祁登元决心先把探究精神放在猜这羹的原材上。

瓷勺子碰到牙齿叮地一声,她的舌头注意着这不咸不淡的透明液体,头脑深处却有个声音细细地问:这就完了?回到正轨了?

她不愿承认方才卫凌光宣布那事时自己隐隐期待着发生点什么。

上了一道不明所以的绿叶子冷菜,还有一道冷拌的海物。

“……今日之事的确唐突,凌光深表歉意。诸位若有所指教,尽可说与我听。”一道轻轻的纸裂声,身后猛地漫开一股酒气,浓得和那泥金封十分相称。

然后是液体入杯持续不断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一注接着一注,祁登元不合时宜地想到常有男人经过的街角的尿骚气,一时不得不放下勺子。

“……为酬诸位赏光,特觅薄酒一罐。若得诸位一赞,千金不足为提。”这是坐首位的人该讲的话么?祁登元真想教教这个傀儡皇帝该如何讲话,该如何肆意冒犯桌上所有来宾。这样今日的宴会必不会无聊了。

“特叠的说的什么屌话,”身旁那人咕哝道,狠狠地夹了一筷子凉切肉。

祁登元微微一愣。

小车轮子辘辘滚过,连上了几道热荤。香气融化了桌间陌生的坚冰,祁登元端碗把方才的一点汤底喝掉,慢慢抬起头来。

然后,看到桌上只剩一碟烤鸭的酱汁、一盘泡着鱼骨的汤底和一根属于牛肋的骨头。

怎么可能?这一桌都特叠的是什么人?

祁登元从前也常与宴,与一桌同龄生人同坐时她们总浅尝几口便罢,她只要在漫长的时间里时不时伸出一双谦逊的筷子夹块东西吃掉,就能不声不响把整桌肉食收入腹中。

她移开眼睛,环视一桌人盘中的油星点点,发誓所错过的必要从下一道菜里补回来。

“哎呀呀,各位吃得可好?”……又是那个声音。

祁登元下意识地倾身躲向一侧,一只长长的银壶嘴便从那空当伸到她面前,探向玻璃杯口,乳褐色的液体从中汩汩淌出。

“饮酒伤脑伤身,后厨煮了些乳茶供给各位,喏,这一碟是炼乳,按需添加。”祁登元屏着气,看这警察笑眯眯地放下水晶碟子,转着圈给各人斟过一遍,终于要走——

然而她再度转回自己身边。

“登元怎么躲着我呢?可是担心我怪你冒犯么?没有的事。”祁登元被她这一颠倒黑白,恶心得只想钻进桌子底下,却被扳着肩膀硬揽进怀里。肢体的触感之间,横着一件硬物。“我与诸位一见如故,若再见外,多伤人心哪……”

血流冲击耳道,盖过一切声音。硬物?

祁登元顺着谢杉的力道机械地低下头去。

两把左轮手枪。

什么样的宴会要佩两把枪?

耳边只剩下心跳的轰鸣,因而她甚至不知道肩上的力道何时松懈,更不知道一片乐声里何时出现第一声杂音。

她猛地回过头去,正看见此生美梦也不会有的一幕。

父亲瞪大眼睛,鲜血不择手段地从面部的每一个孔窍喷涌而出,在牠身上淌流成河。

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要站起身,被那警察一把按回座椅之后便再无声响,只有头颅垂在胸前一晃一晃;另一个往腰侧摸去,好不容易颤巍巍地握住枪杆,却先被一个冲过来的军官一把拍飞。

它越过杯盘,飞向大厅的另一角,被人踩在脚下又用鞋尖挑进手中。

属于卫凌光的那张主位与最开始时一般空空荡荡,椅布洁白无瑕,接着噗嗤一声,半边都变得血红斑驳。黄花梨厚屏风咯吱一声倒下去,砸向三五个男人,那个警察唰地跳上桌面,咔嚓一声踩碎了一双玻璃盏,赶在屏风彻底砸到牠们的脑袋之前让后者全数四分五裂。

她一脚扫掉半桌菜肴,在圆桌之间大笑着跳来跳去,□□一发一发地冒烟,玻璃灯一盏一盏地碎裂,男官员一个一个地气绝。

最大的那盏水晶灯轰然坠落,骤然暗下去的大厅里,尖叫声起伏不断,祁登元猛地转头看那唯一的入口,那里不知何时多出十几个士兵,皆已严阵以待。

她把视线落回当中的两台桌子。

血的鱼,血的牛排,血的羊肉汤,血的红烧圆蹄。血在每道菜肴每份杯盏里都蓄满再漫溢出来,和碎裂酒瓶里的红酒交汇在一起,以白绸单为岸,编织成河。

饮酒伤脑……

无一幸存。

祁登元忽然明白了一半的座次安排。

“倒是给我动啊!大孝子们?”那警察忽然从天而降,重重地落在她这一桌中心,玻璃四溅,不过所有人都应声躲开。“啊?爹死了怎么尽孝还要我教?该烧的烧该砸的砸,该杀的杀该抢的抢,该伪造遗嘱的伪造遗嘱,该撬密码箱的撬密码箱,这还要我教啊?占尽了先机不知道用?动起来啊?!”

祁登元在她吼到一半时候已经猛地站起身。最后几个字时自己这一桌已空无一人,她穿过把守卫兵时畅通无阻,到出门时转头一望,才见天华和另几个熟人被拦在一旁。

座次安排的另一半缘由,自此水落石出。

“你死爹是警署的?帮我个忙?”身边响起一道低低的声音,是方才那个骂卫凌光说话不知所云的人。“我叫崔问海,死爹税务局的,你帮我把我和我全家的户口档案找出来,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祁登元迅速地“嗯”了一声。

几句交谈已落下不少距离,那一桌余下的人陆续擦着两人匆匆而过,好在不算敌人。她继续向前跑去,在出口的转角处被人拦住时,自己已是最末一个。

又是个戴宽檐帽的,又叫人看不清面容。祁登元暗暗地咒了一声。

“带上几个人。或许有用。事成之后给她们点交通费就成。”

门口应声闪出几个人,长衫短袄,衣着各异,瞧着不很像总督府的正规军。这人什么来头?和卫凌光和那警察是一伙不是?祁登元朝窗子瞥了一眼,正瞥见几个熟悉的身影,似乎每个身后都跟了三五个这样的人。

“不只是总督府的士兵。”那人隔着帽檐,似乎读出她心中所想,语气依旧平静。“寻真造伪,拷打暗杀,关于争夺家业的一切,都可以咨询她们。”

字字骇人,反叫祁登元觉得安心。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正要继续向前,忽然脚步一顿。

“你是谁?我总觉得你很熟悉。”

那人并不说话。祁登元继续等在原地。

或许因为她是最后一个,那人最终决定回答,只是声音轻得宛如耳语。

“一个已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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