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这么叫我?!”
凌光居然松了一口气。
是面对自己的动作,面对自己的语言。自己不再是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了。她近乎感激地听见拳头砸在桌面的一声巨响,看着桌上的笔墨和小旗来回颤抖,而那个人快步绕过桌子朝她走来,比第二句话先来的是高高扬起的手臂——
“卫凌光!你脑子坏了么?巴掌扇下来也不知道躲!”
凌光猛地偏头一闪,下一刻,那手臂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她肩头。
泪水从肱骨深处涌进眼眶里,凌光愣在那个闪躲的姿势上,不可置信地抬手摸了摸剧痛的肩头。
那句话不是真的,不是耳廓为她带来的声音,是记忆在作祟,属于那个满头卷发会扮鬼会骂她也会泪流满面的谢杉,不属于面前这个从来没有泪水的人。
面前的人只会说——
“你还敢躲?!”
凌光从方才的姿势跳起来闪到一边,躲开了第二记耳光。那个人当然可以继续给她第三记,只要她愿意她当然有一百种一千种方式把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
但是她停下了。
“好啊。”
她的声音一下就重新变得无比平静,仿佛方才如此愤怒的是另一个人。
“真好样的。翅膀硬了,是不是?嗯?就为一个会装装人样的小子?”她立在房间中央,低头瞧瞧自己的手掌,为那两巴掌都没落到实处而遗憾似的抖了抖,重新背回身后。“对一个死人言听计从。聋了吗?我让你说话。”
江铎?
妈妈,你宁愿相信这是为了江铎?
也不愿信我只是想要你接受我?
凌光到现在都不敢确信她此刻到底为着什么厌恶自己,是某个或者某些尚且有用就横死宴厅的男官员,还是整场先斩后奏的生日宴,以及它将引起的轩然大波?不要,她竭力不想起最后一个可能。
她的再无改动的脸,她向所有人炫耀了自己的母亲。
“妈妈……”
那人猛地一回头。
“还敢这么叫我?!我这辈子最恶心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东西当女儿!”
凌光几乎以为自己的听觉或是头脑出了问题。她艰难地把这句话回放一遍,竭力忽略它每一个已经能让她流泪和发抖的音调,然后再一遍。是不是气话?一定只是气话,只是她做得不够好,要鞭策她继续向上罢了。一定是气话。
可为什么妈妈,我现在需要如此之深地吸气,才不至因颤抖和混乱失去呼吸?为什么心胸和腕脉持续不断地收紧再张开,因无法冲出这具躯体泻流一地而疼痛不堪?觉得深爱时我的心跳得很快,但痛恨也是,妈妈,那我现在究竟是爱你还是恨你?
我应该痛哭流涕地下跪还是拔枪指向你的眉心?
“站起来。”那声音不耐烦地继续,“这种时候还像个敢做不敢当的废物一样。不是敢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那——”
“妈妈……”
“说了不准这么叫我!”那人一把提起她的前襟,贴着她的脸怒道,“你配么?你像个样子么?我看你还不如卫凌云!至少牠还……”
啪嗒。
有一滴血为了这个名字流经她的心,好生疼痛。
气话或否,再也不太重要。她只觉得钻心痛苦,每一字就更痛一分。
她只想让这话停下来。
凌光怔怔地望着这张脸,可是太近,又逆着光线,再也无法聚焦。放远一点,再放远一点。肩膀成虚影,桌椅成虚影,忽然一件东西亮澄澄地占据了她的视线。
铜香炉。
话语依然继续,似乎永无停歇。心脏碎裂成无数片,随血流冲刷至全身。
有几片在她右手末端不得安宁,让她缓缓地伸出那只手,伸向桌子边缘。
真巧这炉子在桌上距她最近处,光滑温暖的外表抚慰着她的掌心。
也许是被揪着领子太久,手臂太无力。那炉角在桌边发出咯噔一声。
那人几乎在瞬间就警觉地一顿,猛地转过头去。
然而晚了,妈妈,您当然是个机警的将军,可是我疼得太厉害,再也等不了一分一毫。
那是一声她此生从来没有听过的巨大动静,然后世界安静下来。
铜炉滚落在地,火星点点,在地毯上烧出一片沉香味的焦痕。等地上的人再醒过来,开始说些更让她心痛欲裂的词句该怎么办?凌光木然地半跪下去,伸手拔出腰间的手枪——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扣下它的扳机。
她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沉入黑暗之前她想,人世究竟如何斤斤计较,才一个都不能长久地容下那些叫她爱恨倒错之人?
***
是谁听到了她那时的质问?
沉香和羊毛烧焦的气味犹在近旁,凌光从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
怎会有人?怎么能进得来这里?怎么毫无动作?为什么似乎注视着自己?心跳猛地剧烈起来,她伸出手,颤抖着够到手枪握柄,然后缓缓转动视线——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