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今天本来没打算回军校这边住的,毕竟昨天他才刚刚回来过。
早上他考完莱恩那张仿佛是故意为难他的、全是出的他上课没讲过的内容的卷子后,莱恩问他今天晚上故岛要办晚宴,是大帝的生日,问他愿不愿赏脸去一下。
黑鹰装作没听见莱恩的话,直接走了。他本想回军校住的那栋房子里补觉,毕竟他昨天熬了一晚上才把那本笔记看完,但是一想到程殉大概应该在那里,他不想让程殉看见自己在机甲里睡觉的样子,便改变主意问了下几个小时候的狐朋狗友有没有什么乐子。
几个小时后,他已经坐在了某家臭名昭著夜店的豪华包间里。
黑鹰小时候一开始并不是被关在故岛上一对一课程的,而是隐去了身份被送去了一所贵族学校。只是他的心思完全没有放在学习上,他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初中部的那些不学无术、作奸犯科的纨绔子弟混在一起,学校里每一桩恶劣的群架事件都有他的身影,所以大帝才把他关在故岛里不再让他出去上学了。
如今他和当年那些小孩都长大了,也都变成了更恶劣的混蛋。前段时间帝国公开他的存在后,早就听说他回来了却不敢联系的那些人终于开始小心翼翼地联系他,告诉他帝国首都也有如同无政府那边一样糜烂无度的边缘地带,他们可以一起在这些地方继续去寻欢作乐。
比起每日萦绕他周围的那些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无聊透顶的宫斗,他还是更适应暴力而直接的地下社会。他甚至都已经很熟悉流程了,去到第三次的时候,便已经摸清了首都灰产的大致格局,顺便也挑了挑这些过来巴结自己的人里面,哪些是无用的垃圾,哪些适合杀鸡儆猴的蠢货,哪些是可能可以用得上的人。
而后面发生的事情,几乎就是几年前他刚踏入无政府地带时的重演,甚至比当年要顺利太多了。他不再需要亲自下场用拳头和机甲去证明自己,他的名字本身就成了通行证。无论踏入哪个场子,他都是绝对的座上宾,被敬畏与恐惧的目光包围。
他和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坐在包间里开了一瓶又一瓶昂贵到已经无法计数的酒,而在他们的谈笑风生间,一条条指令被轻描淡写地发出,一场又一场旨在清除障碍、扩张地盘的冲突,便随即在某个无人知晓的码头、仓库或暗巷中爆发、平息。
他甚至都很难去回忆起很多事情具体的细节,毕竟他也没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里。他现在去那些地方真的只是为了喝个烂醉、消磨时间,他喝倒了桌子上所有的人,看着那些人原形毕露地哭啊笑啊,质问自己现在在这里和这群蠢货厮混下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想起了程殉的话,他说他不可能在帝国找到他的自由的。
确实是,他每次回帝国,他都感觉他变得跟个疯子一样。他苦笑着想,自己就是个刻舟求剑的蠢货,和那些沉溺在杀人放火欲望里的垃圾,和军部、议会、故岛那些做着自己终有一日能功成名就大梦的伪善者,又有什么区别。
他好想跳起来把他能看见的所有事情都通通砸烂,他迫切地需要一种没有目的只有发泄的暴力去宣告他此时此刻正存在着。与这里相隔不远的故岛大概正张灯结彩地庆祝——如果他能坐上那个位置,他要颁布的第一条指令就是把故岛荡平。
包间门被推开,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经理带着一堆风情万种的女人走进来,他们涌进来那一瞬间原本宽阔的包厢变得很拥挤。黑鹰想着自己要不还是回无政府去地下机甲场打一场算了,他起身已经走到门口,一个浓妆艳抹的细瘦女孩拉开门,跌跌撞撞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
上个星期也有个不长眼睛的撞到了他,手里的酒还撒了他一身。黑鹰本能性地把人推开,那人却正好撞到墙角,肋骨撞断了三根。
女孩自然也是认得黑鹰这张脸的,她厚重的眼妆遮不住她眼里的慌乱,“啪嗒”一下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在颤抖着,低着头不敢看黑鹰。
这个场子的老板,刚刚还在沙发上左拥右抱的阔少立刻站在了黑鹰的身后,看清女孩是昨晚才和自己躺一张床上的那个人后,抡圆了膀子给了女孩一巴掌,又朝着女孩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脚。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找死啊!”
随即,那阔少又冲着黑鹰露出了笑容:“哥,对不住,你想让她怎么赔罪?”
黑鹰盯着女孩抖颤的手臂,透明的黑色布料下满是红痕:“我上次来的时候,她不是服务员吗?”
阔少完全没想到黑鹰会注意到她,他呆愣三秒后,终于反应过来原来黑鹰是早就看上了这个女孩,赶紧开口解释:“哥你记得她呀!哎呀她确实是在我们店的服务生,还在读艺术学院呢,出来挣学费的。我看她太辛苦了,就让她发挥下自己的专业特长,唱唱歌跳跳舞好了,还能挣更多。”
就是这段轻描淡写的,甚至带着挑逗意味去讲述女孩经历的话,让黑鹰又想起了程殉。他说不上来是不是自己确实喝了太多的酒,女孩跪坐在地的情形与他记忆里程殉的身影渐渐重合——程殉在他面前总是很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程殉觉得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而碰上其他人一句多的话都不敢说;而子爵录像带里的程殉比今天这个女孩、比他在这种场合里见到的所有身不由己的人还要可怜,他甚至都不再会恐惧颤抖了,他只是躺在那里,平静地接受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
程殉,你说我没有自由,那你的自由又在哪里。
所以你让我继续去反抗命运,是因为你觉得我还有可能、还有力气去寻找自己的自由吗。
黑鹰一直觉得能力是他挑选合作伙伴——甚至是他看一个人顺眼与否的重要标准,因为他把一切人生困境简化理解为了儿时经历过的一次又一次的决斗,只要赢的人,就能活下去。
但是自从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可能和故岛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后,他的所有机甲武器和招式从此都失去了意义。他原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座简单的八角笼,只要他一直战斗、一直满手血腥他就能掌控一切,但是现在那座围困了他整个青少年时期的擂台已经崩塌了,他看似还在为着反击和控制局势做准备,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现在无时无刻都感觉自己置身于一场大雾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朝着什么方向走去。
所以能力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他已经不是需要用尽全力去赢下什么的、一无所有的小孩了。他真的需要辅助吗,他已经一个人面对过太多九死一生的险境,团队协作这种过于理想化的现代机甲技术理念只是弱者抱团的拙劣借口而已,而他绝对不会在战斗中完全相信任何人,对手如此,队友亦同。
但是现在打架的时间只占据了他生活的五分之一不到。他真的很无聊,每天哈欠连天地看着那些帝国上层权力机构争权夺利的无聊戏码,又或者是首都灰产那些乌烟瘴气的帮派更迭,没有任何的事情可以再让他提起兴趣来。
黑鹰忽然很想回去找程殉,想去问他,那他觉得他怎么才算是得到自由。
他扭头朝着阔少的方向,说了句客套道别的话后就径直离开,全然没有顾及因为他停下思考近一分钟而导致气氛整个都凝固下来的包厢众人。那群人和黑鹰一起玩从来都是吊着一口气,而刚刚他们都有点不知道自己今晚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房间了。
他走到地下车库,把飞艇的目标地设置为军校住宅区。显示屏上的时间显示着凌晨三点整,无数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户上,黑鹰的烟盒里只剩下了最后一根烟。一直随机播放着摇滚或者说唱的飞艇音响突然放起一首只有钢琴的歌,随后小提琴便加入进来同钢琴合奏。
他好久都没有听过有小提琴的曲子了,几年前的今天他在大帝生日宴上表演时把小提琴砸了,之后没几天大帝便送他去了实验所。
他本来想切歌的,但是他忽然觉得这歌很适合在现在放着让他不要睡过去。他其实已经困得上下眼皮子都在打架了。
十分钟左右,他就已经把飞艇停在了别墅的车库。他推开屋子的大门,这一次没有食物的味道,整个房子都是黑的,很安静,就仿佛没有人住在这里一样。
这片住宅区的守卫会日日向他报告程殉的进出情况,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程殉都是在有课的时候才会出门,没有任何试图逃跑的意思。而且他也根本跑不掉,黑鹰已经和开尔文打过招呼了,如果程殉的脸出现在除了军区以外任何一处地方的监控探头里,军部就会立刻收到消息。
程殉应该已经睡觉了吧。黑鹰摸黑走进厨房,用空杯子接了一杯水龙头里的水。
他也许不应该把程殉孤零零扔在军校替他上课的,听白雾说程殉上课一直都在睡觉,状态跟生病了一样。但是他觉得程殉在他面前的时候状态还挺正常的,这一段时间也没有听过他说那些自暴自弃的话了,也许他应该把程殉时时刻刻都放在自己身边,毕竟现在程殉的身边只有他了不是吗。最后这个月理论课基本都结课了,剩下的都是为了考核而做准备的训练,他可以带着程殉去的。
黑鹰这样想着,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他打算练会机甲后就睡觉,只是他刚走到门口,便感觉到下面很不对劲,于是他一脚踢开地下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的碎玻璃渣子,踩上去那些碎片都会以一种类似黏稠液体的形态黏在鞋底。地下室的顶灯几乎全都被打碎了,只剩下训练场中心的一盏灯还在强撑。此刻地下室宛如一个凌乱的剧场,黑暗的观众席和乐池占据了一大半,唯独舞台还有一盏顶光亮着。而这场静默表演的唯一演员,平躺在光亮下的程殉,正像以往每一次同黑鹰训练后他受伤无法站立或者终于精疲力尽撑不住倒下时的那样,目光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像一个已经接受自己失败的劣等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