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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归梦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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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殉第二天走进便利店又拿了一些面,冷冻柜里放着一些他之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的肉,而柜子对面的货架上放满了玻璃瓶子的、各种颜色的调料。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什么都没有拿。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一直看着收银员身后的酒柜,思考着是不是买瓶酒回去,晚上就能睡得着了。

站在他前面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用透明盒子装着的小蛋糕,那是一块没有奶油覆盖的橙黄色芝士蛋糕,上面只撒了一些糖霜。

小小一块,还没有拳头大,居然要卖快一百块钱。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上前去,酒柜里那些玻璃瓶子忽然变得很刺眼,让他有点胃酸反胃的感觉。他听见自己在说,他也想要一块刚刚的顾客买的蛋糕,还要一瓶那种白色的酒。

嚼着口香糖的女店员看了他一眼,长长的指甲不断敲打着面前的键盘,让他出示身份证。

程殉没有,他的身份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搞丢了。

店员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又扫了扫并没有其他客人的便利店,眼睛里闪了点狡黠的光:“帅哥,如果你给我三百的小费,我可以用我的身份证帮你下单。”

三百块,都可以把那个调料台上的东西都买一遍了。

但是现在钱对于程殉来说也只不过是账户上的一串数字了。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本意只是觉得店员挑中他来敲诈一笔真是挑对人了,只是他的笑容在店员的眼里却更像很讥讽的冷笑。

店员没等程殉说话,先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那我要五瓶,”程殉再次打量酒柜里的酒,但是他并不是很能看清晰那些酒瓶上写的字,也无从判断是不是有度数更高的酒存在,“你每次都是在这个时候上班吗?我下周再来还能见到你吗?”

店员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无措,她没搞清程殉是一直想来找她拿酒,还是在和她调情,或者两者皆有。

她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发尾,露出了一个很标准的笑容:“不一定,看你运气。”

程殉听她这么回答,本来想说再多拿几瓶,但是他怕自己拎不动。

“那就先拿这些。”程殉低着头没有再看过店员的脸,也没有再说过话。他结完账后看着通讯里弹出的消费记录,后面还跟着一长串的余额数字,这些钱可以够他买无数瓶酒了。

他拎着两口袋东西走出便利店,自动玻璃门打开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了他的身上。他本想回去吃那块蛋糕的,但是他不知道阳光会不会把蛋糕晒化了,毕竟店员是从冰箱里把它取出来的。所以他从塑料袋里把外层已经化了一层水雾的蛋糕拿出来,取下外层盖子咬了一口。

很好吃,很软很细腻,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好吃的蛋糕。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隔着纸用手拿着那块蛋糕吃,没走出商业街就把那块小蛋糕吃完了。

他吃得很专注,没注意到自己周围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甚至有堵住的趋势了。程殉把装蛋糕的壳子扔回袋子里,和旁边的人一样都抬起头朝着商场外墙巨大的立体屏幕看。

往常那里会播放各种流光溢彩的广告,但是今天那里正在播放一段堪比战争片里最血腥片段的视频。尽管所有具象的血腥呈现都已经做了模糊化处理,但是灰蒙蒙的画面里除了断壁残垣,就是尸山血海。跳动的噪点暗示着拍摄工具的不稳定,也可能是某种虚构的暗示——程殉这么想着,只是下一刻冷冷的新闻腔女声就出现了。

“当地时间20点17分,母星首都已陷入全面无政府状态。据多方信源证实,首都行政体系已彻底停摆,中央政权名存实亡。现场画面显示,首都街头同时出现多个武装派别的混战。其中,一个自称为“神圣地方民兵组织”的团体,在直播中公然处决了母星现执政党首席秘书福莱克,并宣称已控制首都大部分地区。

截至目前,母星官方仍保持异常沉默,未发布任何权威公告。有分析指出,这反映出中央政权内部已陷入决策瘫痪。更令人担忧的是,多个地方行政区随后相继宣布进入‘自治状态’,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武装割据的苗头。

在母星内部冲突爆发初期,星际联合署国际事务司曾主动询问母星执政党是否需要提供援助,但当时母星官员明确回应称,此为其内部事务,拒绝任何外部干预。目前局势正持续升级,本台将继续关注事件发展。”

程殉的嘴里还有刚刚吃下去的蛋糕的味道,胃里还有刚刚那种很温暖满足的感觉,他明明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逸日子,明明现在也还什么都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可是他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尽管那日莫本的话里已经有着对母星当时局势的提及,但是当血淋淋的画面和现实一起砸到了程殉的面前,他所有自欺欺人的麻木都变得很可笑。无论他再怎么继续装聋作哑下去,他都与屏幕另一侧的远方有着无比紧密的联结,就算那并不是他所选择的故乡,也没有给他带来太多快乐的过去,但是他此时此刻就是无可避免地在回想着自己在那里待过的所有日子。

养父和学校的老师都说他们这些生活在中央区的孩子已经足够幸福,毕竟这里是唯一不会受到任何战火和武斗波及的土地。他坐在养父家的桌子前,一边吃着有肉有菜的热饭,一边看着新闻里说着部分区域又开始热战的消息。除开中央区,母星机甲的普及率不达百分之十。他看着那些人用着很古老的枪、像演复古电视剧一样进行着激烈的巷战,问了一句为什么中央区不派机甲兵去维护秩序呢,地方也是归中央管的啊。

养父放下碗,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骂了他一句蠢货,并顺便教育他的两个亲生儿子不要问出这么蠢的问题。

“我们管那些地方的人干嘛?他们爱打就打呗,为什么要浪费中央机甲的人力物力?那些区域都落后得要死,打也打不出个什么名堂。我去那些地方执行过好几次任务,那里的人又懒又蠢,每天都想着怎么娶媳妇和打架。”

程殉第二天出门的时候盯着公园外墙上挂着的大横幅,蓝底白字的“全母星多区域共同和谐发展”在阳光下很耀眼。

而现在,夕阳西下的余晖也把那块立体屏幕照得很刺眼。他真的已经很久都没有确切地想起在母星发生的任何事情了,他现在唯一能记住的就是他实实在在来自母星,但在母星的所有过去都已经变得和前世一样遥远。

他好像一个正在缓慢忘记自己到底是谁的空壳,但是他本不应该在这里仰着头张着嘴吃着东西,如同看客一样隔着屏幕冷冷看着血流成河的场景。他不应该这么完好无损地呆站在这里,他是被中央区的机甲保护着长大的,他的养父一家都是母星军部下属部门的公职人员,他是吃那个区域的公粮长大的孩子,他读过的书种的机甲走的每一步都是因为母星的支持,而他现在却躲在距离母星很远的某个发达的星球里、每日茫然度日在敌人的手下苟且偷生,甚至还沉溺于酒精、甜食和睡梦之中。

他往后退,也并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新闻里的播报声、周围帝国人的议论他一句都不想再听进耳朵里。他的手早已抖得无法再拎住那两个装着重重酒瓶的袋子,他只能用胳膊肘一手夹着一个塑料袋,像个残废一样跌跌撞撞往没人的街角上靠。

他打开自己的通讯,一边走一边搜索搜索从帝国去母星的交通方式。他现在已经有好多钱了,如果他决心要走,最早后天早上就可以到母星。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回去之后应该找谁,又能做些什么。

他心事重重地盯着通讯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地板有一处凹陷。他的脚陷了进去,整个人以一种势不可挡的趋势往下倒。

四个酒瓶一起碎裂的声音,碎掉的玻璃渣子刺进肉里的痛感,扑面而来的刺鼻烈酒气味——他的感官一下子过载了。他吃痛地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然后伸手去捡自己能捡到的,大块的玻璃碎片。

四瓶酒,有两瓶都已经碎得不成样子,酒全喂给了地板。剩下两瓶一只瓶口磕碎了,一只瓶身还剩一半。他的手掌都磨破了皮,无数细小的血点正在从里面冒出来。他今天穿的裤子比较厚,所以没受什么伤,但是他的两只手肘全部都被玻璃擦出了好几条手指长的伤口,还在往下淌血。

这条街上没什么人,他一时间也没力气站起来,他抬头再次看向夕阳,光还是暖的但是照不到他身上。

如果可以,他宁愿真真切切地站在那片断壁残垣里流血,他想和其他的母星的人一起去面对自己不幸的命运,而不是在这里失魂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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