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必须要回去，可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拿起那个只剩了半截的酒瓶，尖锐的玻璃口对着嘴直接往下灌，直至倒空。苦涩的酒精入喉的瞬间就让他清醒了一些，和痛觉一并被麻痹的还有他早已成了一团死结的心。他摇摇晃晃站起来，用脚把那些玻璃往路边踢了一些，拿着那瓶只被摔破瓶口的酒就往回走。

他知道他不应该再喝酒了，但是他的大脑在叫嚣着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喝酒后倒头就睡的人，上次他去勾引子爵不也是喝得酩酊大醉——他平日做事束手束脚，也许在酒精刺激下他才能变得勇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栋房子的，因为他一路上都在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思考着怎么才能解决母星目前的问题。虽然他的机甲技术比起之前已经好了很多，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否把现在围在母星首都的那些人全部扫平。

如果他能有黑鹰那么厉害——这是他数不清第几次妄想着自己能拥有黑鹰那样的能力，但是他现在已经知道黑鹰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变成现在这样的了，所以他清楚他不可能成为黑鹰。

等等，如果他能用奇点相位炮呢。

他早就该放弃他原先一直苦练的、拉锯式的单兵作战，如果他能迅速而威力强大地毁灭一切拦在他面前的东西，无论母星有多么复杂的情况，他也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来。

没时间了，他推开地下室的门。这次他第一次在没有黑鹰的情况下去那里，他打开灯，然后把缓冲玻璃层打开，走进那个透明的玻璃罩子里。

他没有热身，直接启动了机甲，并且把动力臂换成了奇点相位炮。若只看外形，很难把这东西与“炮”联系起来——它没有炮膛，也无法发射任何实体弹药。奇点相位炮的杀伤来自另一种方式：强行撕开空间本身。

程殉清楚记得教科书上是这样写的：理论上说，只要在一个点注入足够密度的奇异相态的粒子流，就能在那一瞬间制造一个微型奇点，它不会像真正的黑洞那样持续存在，而当它陷入不稳定状态时，如果人为地放大它的坍缩过程，所有可以被其影响的空间会被剧烈扭曲，而这种扭曲会影响敌人所有的进攻进程，从而扭转整个战局。

简而言之，奇点相位炮的使用步骤只有两步——制造奇点，成功扩大奇点的坍缩。

程殉本以为这种大北都能上手的武器，应该是没有任何使用难度的。但是当他自己开始练习使用的时候，他才发现根本没有任何的判断标准，可以让操控者准确捕捉奇点由稳定滑向失控、并能够产生预期破坏效果的那个瞬间。

因为奇点随时会因为周围空间的任何波动而发生变化。教科书上提供了无比复杂的公式，去证明机甲自带的计算系统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算出那个时间点，但是程殉按照那个提供的时间去引爆，从来没有一次成功过。

他以为是自己太快了，于是他决定在奇点都已经开始坍陷，自己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的时候才引爆。他自己的整条动力臂都被扭得嘎吱作响，他感觉他的整条手臂都要被抽离机体，无法再等下去的时候，他才心有不甘地按下启动的程序，但是还是没有引爆成功。

他看着自己已经脱臼的手臂，一旁站着的黑鹰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你如果再慢一点，手都会直接没了。

他并没有反驳黑鹰，抬起另一只手想把手臂复位，受伤的手臂却被走过来的黑鹰直接抓住了。黑鹰熟练地按住他的关节帮他复位，程殉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结束后小声了问了句怎么样才能找到时机——他看过黑鹰使用奇点相位炮，他使用得太轻松了，仿佛他天生就知道那个点会在什么时候崩塌一样，而这一切明明没有可以被人类感官感知的预兆。

黑鹰只说自己能感觉到，又再补充了一句，大部分人都不怎么用这个东西，因为这玩意本质上就是个轮盘赌，如果你赌对了你就赢了，如果你赌不对，不仅浪费了攻击的时间，而且自己也可能受到坍缩的影响，机甲会发生变形。

所以大北的奇点相位炮能打中自己，原来只是一个包含了太多巧合的事故。

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黑鹰又补充了几句，几年前帝国刚研发出这款武器的时候，因为它独特的攻击效果从而引起了轩然大波，很多武器专家出来说这将是人类机甲武器由能量武器转型空间武器的重要锚点。但是由于它的使用太随机了，而且过了几年就研发出了可以防御这种武器的干扰磁波，所以它现在并不算什么特别强的武器，甚至已经沦为了在战役收尾、清理残局时才会使用的工具。

黑鹰停顿，瞥了程殉一眼说，他没必要在练这个上浪费太多时间，因为他本来就不怎么用这种大规模武器，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引爆的时机，也不一定能够在战斗中找到正确的目标奇点。与其去赌这些，还不如把自己擅长的东西练到极致。

程殉没说话，但是他在想，他到底有什么是擅长的呢。

他想不出来，只是他现在已经不会再那么头破血流地证明自己了，他放过了自己，只要黑鹰没有逼他去做什么事情，他便宛如一直生活在死水里的鱼，不会再动弹挣扎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迎来了自暴自弃的后果。如果他现在能立即带着这种武器回到母星，会不会可能改变那边的惨剧。对于帝国而言不值一提的辅助性武器，如果用在母星，便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决定性武器。

他为什么直到现在出事了才想起来这一点。

算了，现在他连自我检讨的时间都没有了。他盯着手里的奇点相位炮，停滞了很久都没有动过的大脑又开始运转，他是看过空间相位武器的理论书籍的，他应该能在这个危急关头找到能够使用的方法，他必须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其实只用启动就可以了，对吧。不用考虑自己的机甲是否被毁，机毁人亡也无所谓。如果他把手里这台奇点相位炮当作他孤注一掷的彩票机，他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启动程序就像□□上瘾的赌鬼，他总有一次能赌中的对不对。

而他现在只是需要测试出，他绝对能启动这个武器的时间。

他忽视机甲系统面板上不断闪烁的红灯和过载的警告，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了机甲臂上，用一种无比机械的方式滥用着手里这把昂贵的武器。

于是他渐渐开始有了启动成功的时候，他看着远方的墙壁开始旋转，头顶的灯光变得如同歌舞厅一样让人眼花缭乱，比眼前这片混乱的场域更支离破碎的是他此时此刻的大脑。他在想着自己的电子身份证明是否能通过军区守备和交通站的审查，黑鹰似乎说过他的名字已经上了军部的名单，他没有试错的机会了，也许他应该直接出门抢一艘飞艇，然后开着回母星。

他得找那种看起来就没有专业受过机甲训练的普通人下手，老弱病残......或者也可以不使用暴力，他可以给他们钱，只要他们愿意把车给他。帝国首都居民的车辆是可以直接通过帝国边境的关口的，出境的时候他应该也可以走本地人的快速通道，但是可能会遇到随机的审查，如果真的这么倒霉的话他就用奇点相位炮逃跑，直接冲过关口——只要离开帝国境内，他就一定可以回到母星，一定可以。

他似乎已经可以闻见空气中弥漫的、机甲武器被烧焦后的刺鼻味道，眼前是漫天的灰尘，看不清前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身上背着一项必须完成的使命，只记得如果他一直开火，他也许就可以解救母星于危难之中。

受到奇点相位炮的波及，母星首都原本一片狼藉的情况变得更混沌了，所有的东西，无论是坍塌大楼的钢筋水泥碎片，还是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尸体，都被他手里这个帝国的高科技武器撕成了灰。所有复杂的政治动乱和恩怨情仇都灰飞烟灭，这场笼罩了母星快三个月的动乱终于平息，但是程殉并不知道接下来他们应该往什么地方走。

他倒下，这一次不是因为没有看路，而是因为精疲力尽。如果可以，他宁愿他从没去过帝国，就这么一直待在母星，毕业后进入军部工作，成为一个无人知晓的普通士兵，然后在这一次的动乱里被敌人打死，生命结束。

他合上眼睛，凭借着意念想把手里的动力臂换成他惯用的枪，但是那里已经严重过载了，再也无法运转任何程序。他失去了所有机甲操纵的手段，于是他使用着最原始的方式，像一个刚刚安装上动力臂的小孩一样，不用引擎而只是用自己那只手臂的力量，托起那个庞大的机甲臂，重重地朝着自己的胸口砸去。

好痛啊。胸口核心处撕裂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又睁开了眼睛，他的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往前挺，嘴里鲜血一同喷出，他如同一条被拦腰砍断的鱼，神经还在挣扎着于是还在案板上不断动弹着。

但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他现在不应该在母星吗，为什么眼前的环境似乎是在室内。他困难地扭动脖颈试图将周围环境看得更清晰，发现他好像还在黑鹰的地下室里。

程殉此时的大脑无法理解，刚刚他感受到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在酒精和他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下产生的一种做梦幻觉。他满脑子想着自己要离开这里，他就算倒下，他也要死在母星。

他无法站立，甚至都无法爬行，只能举着自己的手臂，像一只无法翻身的虫子那样垂死挣扎。他的机甲受损严重，已经开始从他的身上褪去，伤痕累累的身体暴露在外，他好像一个刚刚从战场下来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