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殉从一场无法回忆清晰细节的噩梦里睁开眼,他的身体习惯性想爬起来,毕竟总是有无数问题需要他去解决。
但是眼前陌生又有点似曾相识的房间格局让他顿在了原地,一个月前他从那趟死亡列车里被黑鹰救出,醒来时也是在这个房间里。那扇大得可以让两个程殉手拉手跳楼的窗户正大开着,阳光从窗户里斜撒进来,好像冬天已经过去了。
程殉一只手上绑着一个写着3.1的留置针,头顶上挂着两个都是透明药水的瓶子。他试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被几层厚厚的纱布包着,没有疼痛。
水快挂完了。程殉伸手把针拔掉了。
赤着脚,他走到窗户旁。
一条在帝国罕见的、只有窄窄双行车的道路,两旁都是层数不超过三层的独栋小别墅。路上没什么车,甚至连行人都没有。路上的树枝依旧没有长出叶子来,光秃秃的枝干有规则的、整齐地生长着,好像复制黏贴的假树。
太阳照在程殉身上,温热得让他有点恍惚。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颗人造的太阳,似乎和母星真正的太阳并无不同。
也许是他看得太专注了,他甚至都没有看见房间门被人打开了,是身后有人猛地拉住他的后衣尾,一拽让他整个人朝后倒失去平衡,他才发现黑鹰已经来了。
黑鹰没让程殉掉在他的身上,而是顺势把程殉往一侧的墙上推。
程殉被摔到了墙上,虽然站稳了,但是随即开始眼冒金星。他想伸手揉揉眼睛,忘记了自己的眼睛还是包着纱布的。
黑鹰伸手抓住了程殉的手腕:“眼睛不想要了?”
相处到现在,程殉大概了解黑鹰就是这种上一秒会拿枪指着他,下一秒又会莫名其妙救他命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程殉能够适应与他相处这种大起大落的模式。
程殉时至今日仍然没有分清,黑鹰对于他到底是抱有某种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感情,还是只是觉得......他很好玩而已。
“忘了,”程殉干巴巴解释了一句,“对不起。”
黑鹰撒开手,转身朝后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轻飘飘说了一句:“跟上啊。”
程殉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就这么跟着黑鹰离开了这个曾经被他形容为是“临时看守所”的房间——外面是一条会出现在日常住房居所里的走廊,地板和尽头通往楼下的楼梯扶手都是木制的,这里真的大概率不是什么看守所,只是一个普通的住房而已。
而且对于一栋生活的房子来说,这里从装修到陈设都很像那种样板房,看似家具齐全精美,实则没有任何的生活痕迹。
楼下木制饭桌上放着一包刚刚打开的营养液。黑鹰坐在木制椅子上,一手拿起营养液,一手应该是打开了自己的通讯在翻看着:“冰箱里有营养液,好像还有点别的食材,但是要你自己弄。”
只是程殉现在完全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他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把自己和黑鹰看作一体,更不会因为现在不知为何黑鹰好像就莫名接受了他看见过他过去样子的状态,就完全放松下来:“这到底是哪里。”
“你猜猜呢。”黑鹰瞥了程殉一眼,他现在好像心情真的很好。
程殉没立刻回答黑鹰,他轻轻扭头,一楼客厅沙发一侧也有一扇很大的窗户,白色的透明飘窗被风轻轻吹起,阳光沿着窗台洒落。
看来春天好像真的到了。
他居然还能再看见春天。
“帝国军校,”程殉一直看着窗户外面,可能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从窗户外得到了什么线索,但是不是的,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黑鹰并不会在帝国除了军校——以后可能是军部以外的任何其他地方停留、拥有居所,“具体位置我不知道,大概是像子爵住的那种房子吧,在只有内部人员才能出入的生活区域里吧。”
“这一块的房子比较老,没他住的地方那么好,”黑鹰起身,毫不意外程殉能准确说出答案,去厨房拿出一个透明的大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但是很安静,没什么人住。”
“我回答出了你的问题,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吗,”程殉拖动椅子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轻轻坐在与黑鹰面对面对着的座位上,黑鹰拿着杯子随即坐在他的对面,没有再看通讯,而是一直盯着程殉这副明明好几天只打营养液完全没有进食却依旧看起来还挺有精神的样子看,给了程殉一种他好像在很认真听他讲话的感觉,“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我问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想抵抗你的意思。我知道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了;也知道我的命早就捏在你的手里,我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余地。”
程殉低着头不再看着黑鹰,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把自己本来已经混乱得一塌糊涂的人生推向了一种更不可挽回的地步,也清楚大概早在很久以前死亡对于自己而言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是真正的解脱。但是当黑鹰一次又一次救下他、治好他的时候,他无法对眼前这个强行要延续自己生命的人产生任何本应有的厌烦情绪,甚至连本来有的那一点觉得他行事过于疯癫的抵触,都因为误打误撞了解黑鹰过往经历后而变成了理解——有点奇怪,自从他知道黑鹰是个有着无比沉重过去的人以后,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变得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他那些会吓到程殉和其他所有人的身份标签全部都被撕去了,程殉现在看着他,总是能回忆起手术台上那双无神的、没有情绪的、也是默默接受着一切苦刑的、少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