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你是我活到现在，救我次数最多的人了，因为没有人救过我。所以其实现在你怎么对我都无所谓，因为.....”

其实程殉问这段话之前，本意真的是想跟黑鹰问清楚他现在到底想对自己做什么。但是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突然好像自己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提出的问题答案。

其实你从来都没有你嘴上说的那样，对我那么残酷。尽管你无数次用枪指着我，但是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伤过我什么。

早在我们互相拉扯之前，我们都早已遍体鳞伤。而我们之间的所有争执与冲突，不知为何地，居然让我们越靠越近了。我的噩梦和你曾经经历的不幸在我的脑子里翻搅，反复告诉着我，也许我们会变成今天这样，纵容着对方不断改变自己的人生，是因为我们是有着某种相似性的，是因为我们是想互相靠近的。

就像我在看见了你的过去后会感觉没来由的痛心，你是不是也不想看见我受人欺凌后惨死于某个无人在乎的角落。

“如果你能从一开始就意识到这一点，”黑鹰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杯，“只有我，有能力一次又一次把你从必死的局面里拉回来——如果你能在更早的时候就认清跟着我是你唯一的出路，我想我们就不用绕那么多的圈子，早就可以这么坐下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

“我现在回帝国了，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辅助，”黑鹰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你虽然没什么特别好的机甲基础，也老是惹上麻烦，但是我还不算太讨厌你这个人。”

“尽管你现在戴着我的颈环，但是我还是可以给你两个选择，”黑鹰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轻轻晃动着，“毕竟我也不想强留一个时时刻刻都看不惯我的人在身边。要么我给你个痛快，要么你从此就彻底跟着我。”

程殉质问自己，他明明一向来都自以为自己善于看清人心，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黑鹰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在用一种很强硬的姿态把他强行留在自己身边而已。

“其实我真的无所谓，”程殉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头，指甲轻轻撕开了胶布的一角，“现在就死或者留在你身边，这些结果早就与我最初的希望相悖了。相反，我觉得是你需要考虑，就算我没有能力去背叛你，甚至连脱离你的控制都很难，但是我真的适合当你的辅助吗。”

“我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你变成足以让我满意的样子，”黑鹰闻言，嘴角上扬却发出了一声比起冷笑更像是冷哼的声音，“所以你是想好了？”

程殉清楚黑鹰就是想听他亲口承认心甘情愿留下，只是他更清楚自己绝对不能跨越的底线在哪里。他只能是被黑鹰强行留在他身边的，他是不可能去求一个敌人让他留下的。

尽管刚刚他才跟黑鹰推心置腹地说，他现在真的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无论是遥远的母星，还是眼前这个人的危险，他都已经麻木了。在他已经全然脱轨的人生里，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是真正重要的了，更妄论他的希望了。

当然，如果这就是黑鹰要改变他的第一步，那黑鹰还是直接把他杀了吧。

在一段几十秒的沉默后，程殉的肚子响了一声。这声并不太好听的、类似闷钟被人磕碰的声响，让刚刚无声复杂的拉扯变成了一个并不好笑的喜剧场景——他们都有意或者无意让自己的人生变得了无比错综复杂的样子，但是其实他们也不过是一个需要吃喝拉撒睡的人而已。

黑鹰把烟别在耳后，又一次起身走进厨房。程殉的视线跟着他的脚步，隔着厨房透明玻璃看见黑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营养液，不知为何他的食管忽然开始模拟在集训时吃到的那东西冰冷而难以下咽的苦涩味道。

他起身，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黑鹰最初跟他提过的某种选择，很急迫但是又有点不安地走到黑鹰身后，看着那个明明除了营养液和啤酒以外没有其他任何食材的冰箱，依旧说了句：“你不是说还有别的可以吃的吗？”

黑鹰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副嫌程殉真的事情很多的表情，但是伸手拉开了冰箱旁的储物柜门，空空的柜子里只放着一包用塑料袋子装着的、没开封过的挂面。

“只有这个，”黑鹰转身低头看着程殉，“你自己弄，半个小时后我有节理论课，你去替我签到，然后在那里待到下课。”

“我直接当着老师的面，在签到表上写你的名字吗。”程殉觉得这太像是黑鹰会干出来的事情，但是他一直以来都是最循规蹈矩的那种学生，所以他在听懂黑鹰话的意思后，第一反应是用一种确认的语气来表达他微弱的质疑。

“课表已经发你通讯了，”黑鹰走过程殉身边，“一会我顺路可以捎你一程，上完课你直接回来就行，门卫那边有你信息，下午的课你也得去。”

“所有的理论课都是你去，个人实战课你不用管，组队实战你和我一起去。”

黑鹰寥寥几句话，便圈画出了接下来程殉好几年的生活轨迹。而程殉原以为他接下来的生活都会是围绕着黑鹰而展开的，但是其实他只是如同机器一般在按照黑鹰给他的课程表浑浑噩噩的上课。

而黑鹰有什么需要他额外去做的事情，比如要求他当陪练、要和他训练近期组合考核内容等，会直接通过通讯通知他时间和地点。程殉一个月大概也就见黑鹰五、六次的样子，其他时候他也不知道黑鹰具体在那里、在干什么。黑鹰大概每隔一个星期就会叫他在这栋房子的地下室里进行类似集训里那样的训练，有时是他单方面被打，有时也打得有来有回，反正最后程殉都会毫无疑问地输掉，只是受伤程度不同而已。

熬过那些需要和黑鹰打架的晚上，剩下的时间便基本都属于他自己。他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平和。大部分时间他都独来独往，学校里那些老师并没有对他投来任何异样的眼神，而同学内部可能有一些风言风语，但是只要程殉躲在教室的角落、不与任何人坐一起就听不见那些话了。他一开始上课的时候都在睡觉，这样消极抵抗的状态并没有给他带来以往的那些麻烦，毕竟他也不用再面对任何的成绩要求。

黑鹰不怎么回来，也意味着那个房子很多时间也是只有他一个人。即使面对着空空的房子，程殉也都会一直待在他住的房间里，除了他要吃饭的时候。他很快就把那袋挂面吃完了，所幸莫本给他的钱还剩了不少，他去便利店又买了一些最便宜的面。只是那笔钱迟早有用完的一天，他也不知道用完以后要怎么办。

他也不是很想去想。他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如同现在这样、无目的地生活着，没有再要用尽全力去争取或者被要求什么。虽然他仍然处于一种时时刻刻都很不安的状态，也很难集中注意力去做什么事情，那些在脑子里一直困扰他的噩梦依旧不断折磨着他，但是在这日复一日平静的生活里，他渐渐能够确认，现在除了黑鹰，好像没有人能够再伤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