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程殉没有如同往常那样，咬着牙出声抗议黑鹰说着一套做着一套的恶劣做派。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黑鹰，眼神里没有任何要责怪黑鹰的情绪，也并无他这段时间一直以来挥之不去的颓丧感，而是带着一种久违的清冷感觉——

也正是因为程殉的眼底没有情绪，所以这一刻黑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这个人好像真的又回到了他初见他时的样子。

那种难以概括的——冷静、聪明、能一眼看穿别人、不愿意放弃的样子。

程殉叹了口气，很轻，但是黑鹰还是感受到了他吐出的气流。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息微微擦过他抬枪的机甲臂，便稍纵即逝。

“我叫你杀了我，你不动手，”程殉说话语气前所未有的软，没有任何想和黑鹰再吵任何架的意思，“现在我已经看见你过去的那些经历了，你动手吧。”

黑鹰干笑一声，这个人求死真是一如以往、不忘初心：“你知不知道其他看过视频的人——嘶，准确说是，我知道那些看过我视频的人，我都是怎么处理他们的吗？”

程殉不语，依然看着黑鹰，是在等着他的下文。

“既然对我过去的经历这么好奇，不如自己干脆体验一下好了。我会把他们绑去无政府，交给恶婆，就是上次你差点杀掉的那个女人，把他们的身体免费送给她当做新的器官货源，然后再给恶婆提一些要求。比如，我送去的这批货必须要清醒着做手术，只允许打标准计量百分之三十的麻药。”

黑鹰太依赖用威胁来掩饰自己的不安了，他无时无刻都在拼尽全力掌控他所处任何局面的主导权，好像这样他自己就可以彻底安全了。

这段话他也不是第一次说了，话里面的那些事情他也做过无数次了，冲着程殉讲这么一大段的时候，他自己到底有没有想过，只要留程殉在他身边，迟早有一天程殉会知道他过去那些事情的。

也许本来应该是某天黑鹰要自己说出口的。现在却变成了用这种对于黑鹰而言被动又屈辱的方式，让程殉亲眼见证了他最不堪和脆弱的时刻。

所以他拔枪对着程殉，到底是要像杀了罗特一样杀了他，还是只是感觉到了羞耻和恐惧。

而程殉静静望着他，无论是他张牙舞爪的威胁，还是他怒目圆睁的沉默，程殉只是坐在那里，如果不是周围环境又刮风又下雪，只看他的姿势还会以为他正安然地坐在某处花园里心平气和看着黑鹰。

花园。

黑鹰眼前的画面闪过了好多年前，母亲坐在花园里裁剪花枝的样子。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与花圃里万紫千红的花朵颜色都不一样。黑鹰拿着抓住的圆形甲壳虫朝着母亲的方向跑，他母亲也看见了他正在朝着自己扑过来，手里又尖又细的金色剪刀停住了，微微低着头一直望着他，好像一旦他母亲挪开视线，黑鹰就会又在那条铺满小石子的路上跌倒。

程殉又叹了口气，很缓慢地眨了一次眼睛：“随便你怎么处置我，我本来也反抗不了。”

“但是在你准备折磨我到死之前，我有点困惑，和其他的事情都没关系，只是关于你这个人的，你也可以不回答我，”程殉轻咳一声，“你为什么还要待在帝国？以你的能力，在帝国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无比自由的吧。”

“我真的一直都以为你在帝国是可以由着你的心意为所欲为的，尤其在我知道你是帝国皇室，甚至可能是未来的继承人的时候。你有身份，又有一身那么厉害的机甲，没有任何人可以再对你造成威胁了——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身边的人大概也是这样想着你的。”

“但是现在我再回想起来，好像并非这样的。我和你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我记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意思’——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是在说和水平如此低下的我打架很没意思，这分钟我才反应过来，你是觉得帝国的一切都没意思，或者说，活着很没意思。”

“明明去帝国军校对你而言根本没有意义，但是你还是被逼着去了；明明你已经把罗特杀了、把事情做绝了、想和帝国断干净了，帝国还是派人追到无政府去，用一种我至今都说不出名字的生化武器要杀了你；明明是最不想被人探寻的过去，却被他们反复利用你，时至今日，他们还在企图用那些东西来控制你。”

“我知道逃跑并非你的风格，但是以我的愚见，你就当是一个快死的人在自言自语吧，我不觉得你在帝国待下去有任何自由的可能。你可能以为当你身处高位后你就自由了，不是的，那只会让你在仇恨的政治游戏里越陷越深。”

程殉眼神有点变了，他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真的应该有......更广阔天地的，而不是......”

指着程殉的枪放下了。

黑鹰低着头，往后撤了一步，与程殉拉开了距离，也让程殉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程殉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要对黑鹰的人生指手画脚。他喉咙一阵疼痛，又不受控制地撕心裂肺咳了好几声，随着他咳嗽声越发的剧烈，他的背也越来越弯。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嘴里流出来。他伸手捂住嘴，松开手去看的时候倒也毫不意外看见手掌心全是是鲜红的血。

然后手腕的地方被人握住了，一开始很使劲，但是见程殉没有挣扎，变成了虚握。

下一刻，程殉整个人就被直接拦腰抱起。

“谁往你眼睛里放那个芯片的？”黑鹰板着脸说话，好像一旦程殉说了一个名字后，下一秒他就要冲过去把那个人杀掉。

“大北，”程殉回答黑鹰，“但是他可能已经死了，他从冰崖上掉下去了。”

黑鹰在听见大北名字的那一刻，冷笑一声。

雪原上，一座刚降落不久的小型飞艇正在关闭舱门。黑鹰打开自己的通讯，朝着舰艇发送了一个信号，舱门又停止了关闭。

他抱着程殉走近飞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已经准备好了担架等在那里。程殉并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去无政府的飞艇，他抬头看了看黑鹰，还是那副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万的神情，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我之前有过好几次过量药物使用经历，我不知道我的器官还能不能卖。”

黑鹰没回答，只是把程殉放在担架上，随后侧着身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说着什么。程殉被抬着上了飞艇，室内很温暖，冷热交替太快程殉又开始咳嗽起来。那些人把程殉搬去了一件放有十几张医疗床的房间里，而程殉一眼就看见了躺在第一张病床上的、满身伤口的莫寻。

他瞪大了眼睛。

但是很快有医生过来给程殉放了一个氧气面罩，程殉失去了意识，不安地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