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越知初看不到的角度,姬永瑞的唇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近乎狂妄的笑。
“因为——这天下的百姓,本就是为天子而生!!!为朕而生!!!”
激昂豪迈地说完这句,他又恢复了平静,仿若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们的血肉、脏器、性命,都是朕的。”
……越知初握着软剑的手,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他在说什么?
他忽然间,在说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去看宅自逍,宅自逍低着头,还保持着先前尊称“陛下”时,那恭敬的模样。
她只觉得可笑。
她懂了。
这下,全懂了。
只是,还不等她去质问什么,姬永瑞竟然继续说了下去。
“朕是天子。天子怎么会死?天子!!!怎么可能被区区逆子,轻易拉下那至尊之位?朕是天子!他只是个乱臣贼子!只是朕……朕会老,朕老了。朕不会死,但朕老了。所以,朕需以活人之躯续命。能为天子续命,那是他们的荣幸!”
他说的话,在越知初听来已经是疯魔之语,但她竟然连反驳他或者嘲讽他的兴趣都没有了。
她只当他是一个疯子。
不过,她还是敏锐地看见,宅自逍垂下的手也微微收紧了,指节甚至攥紧到微微发白。
他却终究没有出声,也没有看她。
越知初稍微看了片刻,目光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你不觉得,这是罪孽?”
她眼睛还看着宅自逍,问的,却不知是谁。
姬永瑞应当觉得她在问自己,于是他嗤笑了一声:“罪孽?呵。若没有朕,虞国何以一统天下?这么强大的虞国,都是朕的功劳!若没有朕,他们哪有一口饭吃?若没有朕,他们的命,连蝼蚁都不如!朕捏死他们,就像捏死虫子一样简单。”
“是朕,赐予他们活下去的机会!是朕,让他们得以生存在强盛的虞国,能吃饭,能有生计,能活!他们的命是朕赐予的。”
“那么,为了朕,献出他们的命,当然是他们的荣幸!因为朕活着,才能复仇,才能拨乱反正,才能让虞国继续昌盛!为朕献身,便是为天子,为这天下献身!这是他们的本分,何谈罪孽?”
他似乎愈说愈来劲,振振有词,甚至带着几分自我陶醉,逐渐显露某种癫狂:“待朕重登大位,定会还天下太平,让那些为朕奉献之人,名垂史册!”
越知初冷冷地听着,只觉得心底豁然开朗。
禹州、人镖、血池、西晟、洛王府……
种种线索,种种可疑,种种行迹,种种人心……
在此刻,她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为她说明,为她揭秘。
这罪魁祸首,已经自己全都交代了。
她更清楚地确信,这个人,即便已经没了“天子”的身份,穿着那身早已被视为“谋反”的旧朝龙袍,即便被囚于水牢、不见天日……
可他骨子里,仍是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
或者说,即便他的命也只是人命,即便他如今的身份甚至还不如一个庶民——他是被囚于水牢的“死人”,他却仍然觉得,他的命,比老百姓的命,贵得多。
“你说的这些……”她实在不想再听,淡淡开口打断:“与我有何相干?”
姬永瑞微微一滞。
“你不关心皇位?”他眯起眼,这是他第一次抬眼,去看越知初:“不关心父子相残?不关心,那个逆子,是如何大逆不道宣布朕已死?不关心天下人都该无比关心的天命所归?不关——”
“不关心。”越知初这次更是直接打断:“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接下来,我便没有想问的,也没有想说的,只有想做的了。”
一时无声。
好半晌之后,姬永瑞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有意思。”
他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珠,忽然如鹰隼般盯着越知初:“难怪他……会让你来。”
越知初微微蹙了蹙眉,手里的软剑却已经快要按捺不住。
他说的话,越知初已经都不想再听。
他说的“他”,她也知道,是指她身旁的宅自逍。
“可你不是,为追寻真相而来么?朕还没有告诉你,你想要的真相。你这就不想听了?”
越知初没有被他的话蛊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死人。
良久之后,她才冷笑着问:“真相?你能告诉我什么真相?宅自逍告诉你,我要从你这里知道什么真相?”
她听起来像是在问话,实际上字字皆是嘲讽。
用百姓的血肉、脏器为已经失了皇位的疯老头续命,宅自逍……早已不是她的师父。
即便,如宅自逍所说,他真的勘破了乾坤鉴的玄机,他真的知晓越知初轮回重生之谜,她现在,也已经不想再听。
她不会相信一个,杀害无辜百姓的刽子手。
哪怕没有直接动手,哪怕只是助纣为虐,宅自逍也不无辜。
所以,身世?真相?
呵。
就让它永远是个谜,就让她陷入这永无止境的轮回里,又如何?
她现在就想宰了他们。
姬永瑞却还在沾沾自喜,他以为越知初说的那番话,是真的在问他所谓真相,是真的还会对他有所图。
于是,他还在尝试继续跟她谈一场交易:“不如这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