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越知初胡思乱想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近乎刺耳的大笑声,自石门之后传来。
是一个男人,苍老却十分雄厚的声音。
在这水下之地,声音经过四面楼阁、石壁的反复回弹,变得入耳如波,震得越知初皱了皱眉。
“终于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人尚未露面,声音却不断传出。
直到他缓缓自石门内走出,他的容貌也被越知初一览无遗。
看到他出现的一刹那,越知初的脸色也由最初的震惊、不敢置信,逐渐变回了平静、冷漠,甚至带了点嫌恶。
“朕就知道,朕要等的人,早晚都会来的!”
来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自他踏出石门门口的一瞬,周围的龙骧营兵士,也都整齐地低下了头。
越知初仍然手握软剑,立于阁楼之上,只静静地看着他。
宅自逍站在她身后,竟然幽幽地低声道:“……参见陛下。”
这句话仿佛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越知初直到此刻,已经再没有显露太多惊讶。她只是垂下眼,目光掠过那人身上的龙袍——虽然崭新,如刚刚裁制的一般,却仍能看出,是旧日的皇族纹样。
“他们说你死了。”
她面不改色,对着那一身龙袍的老人,仿佛只是在和自己的熟人说,“晚饭吃了吗”。
“他们?”
姬永瑞沉沉低笑,笑声里却有明显的不悦。
两侧的龙骧营兵士顿时齐齐跪下。
来者,正是越知初前世还活着时,北虞的皇帝——在她这一世醒来没多久,就已经被朝廷宣告“驾崩”的,当朝新帝姬珩的亲爹,前任皇帝,姬永瑞。
“是朕那位,‘仁孝’的好儿子吧。”
姬永瑞没有抬头,反而抬起了手,从越知初的视角看过去,那只枯瘦的手腕上,似乎留着某种旧物的痕迹——很像是,姬氏皇族祖传的那只金环,象征皇权,象征天命。
然而,痕迹犹在,那只手腕上却空空如也。
“他为朕,办了一场盛大的丧礼,哭得满朝文武都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丧!国丧啊!你可知国丧何等肃穆?何等庄严?”
他说到这里,明明语气悲凉,越知初竟然莫名听出了一丝骄傲。
“可等……灵柩入土,他便把朕拖到了这里。他说,这是朕从前最爱的水苑,正好让朕在这里‘安享晚年’,可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日日听水声,夜夜受湿寒。”
他的语气愈发低沉,夹杂着失落、讽刺、怨毒:“他夺了朕的皇位,却不敢弑君,不敢真的弑父!说什么,怕背上千古骂名?哈哈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啊!!”
他始终低着头,目光似乎在看向自己的手腕,又或者是透过那手腕上的痕迹,在看他旧日的帝王荣光。
越知初只是听着,依旧沉默。
她不是如她外表一样单纯的妙龄少女。
她是比他更苍老的不死魂灵。
他说的那些……孤独、黑暗、背叛……
在越知初的生命里,早已经历过何止千百遍。
听着他这时而激昂时而低落的剖白,她也始终留了个心眼——
这世间最打动人的,无外乎情。
情真,才显得恳切。
然而,这看似恳切的娓娓道来,往往暗裹着最锋利的刀,最隐秘的毒。
还没看清全貌,她不会同情他分毫。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她问。
姬永瑞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在听了他这样声情并茂的“回忆”之后,她竟然还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只是问了句,看似理所当然的话。
他竟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随即冷笑:“朕已分不清日月。这里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只有水,还有鱼,石壁,楼阁。”
他说这话时,手腕忽然垂落下去,可仍旧垂着头。
还有龙骧卫啊。
越知初在心底腹诽。
“你知道,朕为何还能活着吗?”
姬永瑞忽然阴恻恻地问。
越知初感觉出他的情绪似有变化,但又不确定他究竟想说什么,便只是沉默着。
她在等。
等这个已经“死了”十年,却还自称“朕”的老者,亲口告诉她,他究竟在这不为人知的巨大石洞里,经历了什么,又密谋着什么。
姬珩怎么对他的,她并不在乎。
可姬氏皇亲内斗至此,姬珩,连他的父亲都秘密囚禁起来,又何谈普通百姓?
那些“人镖”……会是皇权争斗的祭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