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这样的屈辱面前,甚至是尊贵的。
姬洛安——不,裴落安不止一次地想过,若再来一次,若上天给他重选的机会……
他,情愿一死。
死了,便不用面对兄弟们那灼热的眼神;
死了,便不用念及被打战殃及的无辜百姓;
死了,便再也看不到父亲临终前给他留下的血书,还有他们裴家,那代代相传的一柄银枪……
……死了,就能像他的亲卫们那样,彻底告别这些屈辱、痛苦,和不甘了。
闭着眼想通这一切的他,眼前再也没有了血染沙场的悲凉,没有了百姓哀嚎哭喊的悲怆,没有了将士们誓死守卫的高歌……
取而代之的,是年少时的风花雪月,是初入军中的英勇无畏,是接过银枪的踌躇满志……
那些美好的岁月,几乎在漫长的蹉跎中被他遗忘,如今再次想起,清晰而刻骨,裴落安心中忽然自在又松快,他笑了。
是啊。
他叫裴落安。
他从来也不姓姬。
他姓裴。
名落安。
他爹说,无论农户还是商贾,将士还是君主,良民还是流寇,生在世间,不过求一个,落袋为安。
他爹,他们裴家,都希望他,此生唯安。
“别浪费口舌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杀便杀。还真把我,当成晏氏那种贪生怕死的鼠辈了?”
他笑着回了越知初的话,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越知初这倒被他激起了几分兴趣。
贪生怕死之徒,她当然见过太多、太多了。
可兴许超乎裴落安预料的是,舍生取义的勇士,她也没少见过。
若只是因为“不怕死”,完全不值得她额外耗费心力。
她只是。
很是中意这个笑容。
裴落安,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真正令他开怀的事,才能在“临死”前,保持着这样的笑容,对她说着仿若事不关己的遗言。
于是,她张口便往他的最痛处戳去:“哦?你不怕死,倒也不稀奇。不过……你那些……亲卫们,你也舍得让他们给你陪葬?”
果然,裴落安的眼睛霎时张开,眼里甚至闪过一丝来不及掩藏的慌张。
她知道,像裴落安和晏沉这样的人,无论是十八岁或八十岁,心里,始终守着相似的执念。
那些战场上的兄弟情,那些共赴黄泉的忠君义,那些他们自以为在这世间要留下的鸿鹄志、身后名——
那才是他们最在乎的。
跟那些东西比起来,命,甚至能够头脑一热就豁出去了。
那样的少年意气,她何止看过。
……她自己也有过。
因此,当裴落安颤抖着问:“你……你把他们怎么了?”的时候,越知初故意表现得更冷静、更淡漠。
“你猜?”
她用手,随意地拨了拨裴落安早已被雨打湿、凌乱不堪的长发,帮他将一缕湿发往脑后捋了捋,故意凑近了他,才接着说:“两军交战,如何折磨不愿开口的细作……裴将军,想必……比我更懂。”
她说得一字一顿,简直像在凌迟裴落安的心头肉。
他果然瞪大了双眼,眼眶登时便红得可怖:“你敢!你……咳咳,你、敢……”
他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狠话,至少震慑住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女刺客,可话到嘴边,他中了迷药又淋了暴雨的反噬,和身体的强烈不适,让他的话被自己的咳嗽打断,竟一时说不下去。
而他只能凭本能重复的“你敢”,听起来非但没有魄力,更没有威胁。
越知初退后了半步,对仲灵使了个眼色,故作挑衅道:“他不信。那就……拖两个亲卫进来,让他亲眼看看吧。”
“是!”
仲灵自然全力配合。
“不!!不、不要!!咳咳咳……”
池仲灵的手才刚刚松开了裴落安的衣领,他就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越知初看着他,甚至有一丝晃神。
……裴落安看起来,倒不像是在害怕她和仲灵,或者说,并非害怕眼前“即将看到的”、自己亲卫被折磨的情景……
反倒是,看起来,像陷入了某种……可怖至极的梦魇。
他眼神涣散,眼眶里竟飙出了泪,通红的眼角写满了疯狂和恨意,他手脚被捆,可此时浑身颤抖得厉害,和先前只是因四肢抽痛而抖动不同,这一次,越知初看得出,他是因极致的愤怒而爆发了近乎癫狂的力量。
越知初觉得,他看起来,就像……倘若给他一把兵器,他此时此刻的战力,未必输给刚才那头怪兽。
这绝不是她简单的几句恐吓就能激发的情绪。
他……
这是想起什么了?
越知初眯了眯眼,轻轻伸手,拦住了打算上前对裴落安点穴的仲灵。
裴落安像是快疯了。
或者,快情绪崩溃了。
这很好。
她这人,最是恶劣冷漠之处……
有一点,便是……
她最爱,看别人几近疯魔时,不装、不演、不虚伪的样子。
旁人觉得那模样可怖。
她却觉得,那模样……好真。
或许,是有些人一辈子,唯一真实的样子。
她正是因此癖好,也没少得过普通人口里“女魔头”的名号。
只是后来,风头被“滥杀无辜”的楚明玉盖了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越知初愈发兴奋,想到裴落安此时内心深处正在饱受的煎熬,想到她即将探知一代名将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仲灵在旁微微咋舌。
这笑声……便真得是如假包换的“女魔头”才能发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