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功?陷害?
他还同陛下说了什么?是全盘托出,还是添油加醋?
千万种想法混沌交织,心一横,便又拜道:
“确有此事,民女擅作主张,求陛下责罚。”
许久,皇上才道:
“罢了,你一介女儿家,能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倒也实属难得。宜州情况究竟如何,你说来给朕听听。”
“是。”她直起身,道:
“民女去宜州时正值当地大旱,百姓把丝织卖到其他州府换粮食,说到底不过拆东补西。是故民女想,若能经由澜州茶马司将丝绣卖到南国,一来缓解宜州灾情,二来也能充盈国库,补济临安。”
这些话她虽早已烂熟于胸,可真到了时候,又难免打心底里发怵。
“那摄政王给朕说的,织厂?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织、织厂。”关纤云一时结巴,揣摩不出圣意。
“朕听说,织厂已经被下令收归官家了。”
一句话反倒提醒了她——读不懂圣意,便只得读起王意。
“织厂一事,是民女……鬼迷心窍。”她战战兢兢道:
“西南远天子,为官之中难免有人尸位素餐。民女开织厂虽是为了银钱,可也着实帮了不少桑户……”
只听帝王轻笑一声,“尸位素餐。”
关纤云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忙找补道:
“陛下登基之后,宜州形势已有好转大势,是民女一时嘴快。”
“无妨。”他道:“不过你既如此说,朕便将宜州通商这事儿交给摄政王。至于你……”
他忽猛地咳嗽,又朝殿外唤道:
“苏得全呢,朕的仙丹还没好吗。”
关纤云还未反应过来,苏公公已手持紫木托盘,自殿外一溜烟儿地小跑进来。
“陛下。”
托盘上两颗丹药如婴孩拳头大,关纤云指尖微颤,余光撇一眼高堂上的君主,只见龙袍飘忽,形如枯槁。
好一个“宵衣旰食”。她一颗心霎时凉了大半。
良久,才听他重开口道:
“太后受惊,这事儿你觉得是谁做的。”
她沉默片刻,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皇上道:
“民女不能说,也不敢说。”
龙颜微不可见的舒展一瞬。“说,朕为你做主。”
“谢陛下,”她一字一顿道:
“民女以为,正是当朝摄政王殿下。”
“大胆。”
关纤云头垂得更低,“那杀死野兔的箭簇上有一层包铜,除了摄政王之外再无人有这种箭。想来是因为三年前,民女害他险些丧命,才被他记恨至此。求殿下替我伸冤!”
“哼,你倒是会为难朕。”
他摆摆手,“既如此,宜州通商之事由摄政王任主事,你就做副事,时刻监视他,将他的一举一动上奏给朕。”
监视?
她心中明了几分,再度跪拜后方退出大殿。
苏公公仍侯在殿外,“关小姐,杂家送您出宫。”
“麻烦公公了。”
“出了宫,还请您莫要提及殿上的事。”
她扯出个笑,“这是自然。”
恍惚迈步,两腿却不住的在白玉阶上打颤。视线中有一人立于阶下,朝她伸出手。
“还能站着出来,已经比不少朝臣有胆识了。”
她垂眸与那人相视,心头满是疑窦,却脱口而出道:
“小世子,你惨了,功高盖主等着掉脑袋吧。”
傅元挑眉,见她无视自己的手,兀自扶着扶手下了阶,只得朝苏公公使个眼色,跟在她身后道:
“我送你回去。”
“民女不敢。”
“你认路?”
“托你的福。”她转头,冷笑道:“从后花园到宫门口的那条偏路,民女此生难忘。”
傅元微叹一声。
“殿下你若是真心想送我,就随我去关府,把那封和离书拿走。”
她走得飞快,想把傅元甩开,却被攥住腕子往另一方向拐弯。
“好,事不宜迟,那也还请关小姐先上马车,我送你回去。”
她浑身精疲力尽,也懒得同这人对峙,随他上了马车,兀自靠窗闭目养神。
行至半路,马车忽停下。
百里自外面掀开帘,递来一屉冒着热气的糕点。
“小娘子,兴味观的蝶豆糕,趁热吃。”
她瞥一眼傅元,最终还是在糕点甜香里败下阵来,接过竹屉笑道:
“多谢你。”
百里挠挠头,“是我家殿下吩咐的,小娘子不必谢我。”
说罢撂下车帘,再度开始赶路。
糕点小巧精致,阵阵糯米清香中和车内硬冷檀香。
关纤云饿得眼花,此刻也不顾什么礼数,拿起一只糕点就往嘴里塞。饭足暖饱,瞧着对面那人也就不如方才可恨了。
“皇上说了,要你……那什么,主管宜州通商一事。”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含糊道:
“我负责监视你,上报你的一举一动。”
傅元托腮看她,笑意愈深:“你知道监视是什么意思吗,就这么告诉我。”
“无非是要我挑刺呗。”她耸耸肩,“我不在乎你们在皇宫里争什么,我只希望能保护珍重之人。”
“你要保护我?”
她猛咳起来,“咳咳……我是要保护宜州百姓。殿下只要能放下成见,肯为百姓做实事,我为何要谏你?”
傅元两手环臂,悠悠道:
“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我应该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意……”
关纤云后牙槽咬紧,“我是这么说了不错,可殿下当时要我找个傻子嫁了。”
“那是气话。”他软下语调,“我昨夜里跟你说了许多,你就只记得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