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熹微,关纤云便开始起身盥洗。
她连着好几日没睡个安稳觉,勉强拿脂粉盖住眼下乌青,却盖不住满眼血丝。
对着铜镜悠悠叹了口气,干脆不再梳妆,松松绾了个侧髻,这就出门往季府赶去。
门外已有马车候着,她猜是李悦风为她备了马,也不推辞,上车闭目养神。
莫约行了两个时辰,马车停下,车夫翻身下马道:
“小娘子,季府在巷子里头,车进不去了。”
“哦哦,多谢。”
关纤云睡眼惺忪下了车,被日光晃得睁不开眼,只听得马蹄声哒哒远去,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没事没事,去就是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攥紧包袱往季府那明晃晃的门头走去。
行至不远,忽听朱墙内嘈杂怒骂声:
“你个不孝逆子!求爷爷告奶奶给你说了个亲事,轮得到你不满意!”
“我就不见,我玩得好端端的,凭什么要我成婚!”
“你你你,你敢翻墙,老子权当没你这个儿子!”
“用不着您老操心,我就当不是季家的人!”
她还没听明白事由,忽见日光下一抹明黄色身影,极伶俐跃上墙头,欲待往下跳,蓦地跟她四目相视——
“闪闪闪,闪开啊——!”
她躲闪不迭,踉跄侧身躲开,那人却身子先失了平衡,面门朝下直栽栽摔在青石板地上。
“你没事吧!”
那人摔得不轻,刚撑起身子从地上坐起来,季府大门一溜烟跑出来十多个小厮,将他围在中间道:
“少爷,摔坏了没?可还识得这是几?!”
“哎呀你们都给我起开!滚一边去!”
那被称为少爷的男子推开众人,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忿忿朝她走来。
关纤云立在墙根,站也不是逃也不是,面上尴尬一笑。
“我是来,那个,找季小少爷的,你是他哥?”
她打量这人身形高瘦,跟画像上不是一人,便猜想是季府其他少爷。欲待赔个不是,却见那人抱臂凑近她,“你是哪个不长眼——”
话说了一半止住,那人眨眨眼,竟有些怔忪地直起身子。
“你是那个,关……”
关纤云听他说话不客气,也有些来火,碍于脸面不好发作,只道:“对,是我,你家小少爷在哪,我是来跟他相亲的。”
那人忽勾唇笑得开朗,“这可不是有缘分,小爷就是季府小少爷!”
她一愣,又见身后季老爷阔步朝这边赶来,二话不说拿扇柄猛敲那小少爷的脑壳。
“逆子!怎么没把你腿摔断。”
“爹!”
那人哎呦一声揉揉脑袋,面上多了些拘谨,“你别当着旁人的面打我啊……”
季老爷看向关纤云,换上一副慈父笑意,“是昨日张媒婆说的小姑娘吧?叫你见笑了,来来来,进来说。”
关纤云还没反应过来,看向那小少爷,“所以这位真是府上三公子?倒是,跟画上不一样……”
“那是我二哥。”那人小声嘟囔,“肯定是哪个画师不长眼搞错了,我回去就说他们。”
关纤云扯出个笑,随他进府,又听他在一旁道:
“小爷单字一个安,你叫我表字也行。”
她嗯了一声,“季公子。”
季安稍愣,听出她语气淡淡,便有些心虚,“我方才翻墙,不是为了躲你,是,是……是要去书房温书。”
“哦哦,季公子家书房在宅子外面啊。”
关纤云瞅着时机想跟季老爷搭上话,嘴上胡乱答应,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本来是要去四喜楼见你的,是爹说天热,不让我去。”
“无事无事,老爷也是担心你。”
季老爷瞪他一眼,眉头却熨贴几分,“逆子,就你会说话!”
一面说着转向关纤云,笑道:“那这样,你们小辈聊着,我去看看午膳好了没。”
“这这这,这哪行……”
“爹你赶紧去吧!”季安出口打断她的话,朝她笑道:
“你喜不喜欢赏花,我家府上莲花开得正好呢。”
关纤云深吸一口气,朝他微微点头,“那就烦请季公子带路了。”
二人穿廊来到莲花池畔,清风徐来,平添一分凉爽。
季安在旁负手而立,把小石子踢进池子里,惊出几尾游鱼。
关纤云心里仍有忧虑,被他不安分的小动作搞得焦躁更甚,蹙眉道:
“季公子见了我很失望?”
季安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池子。
“没有啊!我觉得,你,你,你挺好的……”
他说这话时侧着脸,关纤云余光撇他,看到日光里一抹红晕,登时心下敲起警钟。
嫁给五大三粗的纨绔,她早有心理准备,可眼下叫她欺骗这小郎君的心意,她反倒生出于心不忍来。
“哈哈,哈哈,季公子,才见我第一面吧,是在开玩笑不成……”
她也被传染了似的踢起小石子,惹得廊下莲花乱颤。
季安抿嘴不再多言,忽又问,“你既然看见那个画像了,干嘛还要来。”
“因为……”
她纠结要不要坦白,季安又自言自语道:“你缺钱花啊。”
“差不多……吧。”
“缺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