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我此次前来只是奉旨收税,你们如此阻拦,叫我拿什么回去面圣?”
“银,银钱……未必须得从桑户课税里搜刮!”她定了定神,“求殿下再给民女几日期限。”
她低着头,余光撇见那人玄色滚金的衣裾逐渐靠近,最终停在她手背上。
檀木香极淡,引得她忍不住抬头看去。
青色帷帽,细纱掩面,看不清面容,姿态倒是颇为熟悉——
“你是,下雨那日给小丫头折花枝的郎君?”
关纤云扬起唇角,又即刻敛住笑意。
那人垂眸,“一个月。”
“一个月?”
“一月之后,你若还是不能凑足五百桑户的三千文,”他拂袖转身,语气冷淡,“你的织厂就归官府了。”
“是,是!多谢殿下!”
她松了一口气,被李悦风搀着站起身,还欲再谢,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走出前厅,见乌云蔽日,心里也如天色一般沉重起来。
“小娘子……“李悦风侧头,见她神色怏怏,也不忍再问她什么,“想必还未吃饭吧?”
关纤云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怎么,李大官人可要赏脸,随我去四喜楼喝上一盅?”
李悦风愣住,“好,小娘子可是想到关窍了?”
“那倒没有。”她耸耸肩,“我只是想,大不了把织厂给他,改明儿我就收拾东西回临安呗。”
李悦风被她逗笑,欲待开口,厅中走出个侍从,朝他行礼道:
“李知府,殿下请您去西厅议事。”
“现在?”李悦风神色微滞。
“午膳已为您备好了。”
他忍不住冷笑,关纤云在一旁摆摆手道:“李公子你去就是了,我不要紧的。”
“好吧,一会儿大抵要下雨,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他同她道别,行了几步又折身回来,低声嘱托道:
“这几日尽量不要出门,若有需要差人告知我,我帮你做。”
关纤云不明就里,应声点头,一个人出了官府。
长街上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两旁摊贩见了她,都极热络地喊一声“小娘子”。
“小娘子,来尝尝我新熬的圆子羹!”
“来了,好吃!”
“小娘子,来瞧我新打的钗子好不好看?”
“来了,好看!”
“小娘子,你瞅瞅这小伙子,婆婆说给你做相公怎么样?”
“来了,好……不对!阿婆你说什么呢!”
关纤云止住步子,有些无奈地蹙起眉,“我不是说过别给我说亲了吗……”
那婆婆诶了一声,“阿婆知道你这小丫头,定是看不上那些白面书生,中意兜里有子儿的,就是不好意思说,对不对?”
“对什么啊!”关纤云欲走,却被拽住胳膊不让离开,“婆婆我还有事儿,您就别给我添堵了!”
“你听阿婆说啊,这小伙子不一样,人虽然是有点胖乎,他爹可是南边茶马司的大官,家里养几百匹马呢!”
婆婆讲得天花乱坠,关纤云扶额叹息,只得妥协道:
“阿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要不您把画像给我吧,我回去考虑一下。”
“来来来,就这个。”
婆婆喜出望外,把一张细绢纸塞到她手里,“你瞧瞧,是不是还行?”
关纤云展开纸面,打眼一看,当即又阖上眼。
“阿婆,你管这叫’有点胖‘?”
“脸盘子圆点,有福气嘛!”阿婆抚掌一笑。
“他脸都要画出框了!”关纤云忍不住长叹一声,“算了算了,阿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把细绢揉成团塞进衣兜里,也不管那婆婆在背后唤人,逃也似的出了长街。
*
日子一连十多天,如流水般逝去。
关纤云愁得整日整日吃不下饭,人瘦得挂不住衣裳,绞尽脑汁也再想不出个万全之法。
宜州入夏,热气蒸腾叫人心烦,她晃悠悠上了四喜楼避暑,恰巧碰见几个卖丝绣的商贩聚在一块儿喝酒。
“呦,关老板!上好的黄酒,来喝一点儿?”
她摆摆手,问小二点了碗冰酪,又朝他们道:
“几位从哪儿回来的?”
“澜州府!那鬼地方热得出奇,下回多带些扇子卖去!”
“澜州?”关纤云一愣:她记得澜州在南边,毒虫豺狼之地,再往南便出了大魏的地域,民间鲜有往来。
“怎么想着去这么偏的地方做生意?”
一商贩痛饮黄酒,豪气道:“有钱就赚,管它偏不偏的!小老板你可知一张帕子在那边能卖多少钱……”
关纤云眼珠子打转,“可我记得,那边是有官府把持的吧,你们哪来的通牒?”
“啥子官府哦……小老板你说茶马司道啊?”
商贩喝得尽兴,醉醺醺地道:“给他们点好处不就成了,没人管的!”
他欲再说,猛地被同行捂住嘴,讪笑着拉远,“小老板,这人醉了尽说浑话。你,你慢慢吃,我们先走了!”
关纤云目送他们踉跄下了楼。怔立原地,总觉得这名字几分耳熟。
“茶马司,茶马司……”
手中汤匙忽的坠地,发出清脆声响。
“茶马司!”
她如梦初醒,忙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绢纸,颤手抚平。
纸面上膀大腰圆的男子同她相视,脸上横肉堆叠,笑得瘆人。
她忍住胃里翻江倒海,收纸入袖,姿态颇为决绝。
出了酒楼,顺着记忆找到那婆婆的家,她深吸一口气,猛敲柴门——
“阿婆你在家吗,我是关小娘子!”
半晌,门被缓缓打开一条缝,从中露出婆婆笑眯眯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