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悦风张口却是说不出半句话,总不能告诉她那位摄政王就是你已故三年的亡夫,万般无奈下只得打圆场道:
“话虽如此,小娘子独身打理织厂,还和官府有牵扯,行事谨慎一点总归没错。”
二人相处许久,关纤云早能一眼看出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故而正色道:“当真是为此事?”
李悦风抿唇不应声。
“……好吧,我知道了。”
既不想说,她也不愿多问。接过伞正要走,忽然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已没了那孩子的身影,她呼吸一滞,仓皇冲进雨幕中:
“瑶瑶——!”
四喜桥畔各色油纸伞洇染如团,她拨开游人,却到处寻不见小孩身影。
李悦风紧随其后,小纸伞尽数倾向她,“怎么了?”
“我带着的一个女孩不见了!才不到三岁,怎么一眨眼就跑的没影了!”
李悦风闻言,忙安慰道:
“别急,我陪你找,说不定是被谁看见带到衙门了呢。”
“对,应该不会有事的……”关纤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道:
“我去河畔找,麻烦李公子你去桥上看看!”
一面说着,转身原路赶回桃花河畔,四处唤那孩子的姓名。
“瑶瑶,你在哪里——”
行到河畔尽头,纷然桃树下,立着个手执花枝的女孩。
“瑶瑶!”
她认出那女孩背影,急急拎起衣裙就朝孩子跑去。
女孩回头,随即被她拥在怀中。
“怎么跑到这里了呀?不是要你跟在我身边吗……”
伸手摸到女孩被雨水打湿的发,冰凉透人,她也不忍心多加责怪,撑开油纸伞就要带她离开。
“桃花,哥哥折给我的。”
女孩立在原地,好像也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乖乖把手中桃花枝伸到关纤云面前。
关纤云愣住,“哥哥?”
“嗯。”女孩手指关纤云身后,“桃花高,哥哥帮我。”
她顺着女孩手指的方向转头望去,不知为何,心跳蓦地加速。
打眼看去,桃树下玄衣郎君帷帽遮面,在她的注视中拾步走近。
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可再一眨眼,那点熟悉感又荡然无存了。
直到郎君走至身前,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忙收回视线,起身道:
“多谢小郎君。”
软纱下郎君的脸不甚清晰,她却真切感受到一种如藤蔓般蔓延至全身的,近乎审视的眼神,不由得后退一步。
郎君开口,语气淡漠如水,“无妨。”
说罢转身欲走,她却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下雨了,小郎君不撑伞吗?”
郎君背身不理会,她竟又道:“宜州春雨寒气湿重,不比临安暖和。”
见鬼。
话说出口,关纤云却忍不住在心里骂起自己——
好端端的,为何要跟一个陌生人提起临安来?
可那郎君闻言,身子微不可闻地一颤,竟垂下头生生把她的手拂开。
“不需要。”
手是冷的,指尖发颤,叫关纤云想起一个此生不愿再回想的旧人。
“抱歉,是我多言了。“
她如梦初醒般收回手,又听背后传来匆匆脚步声。李悦风三两步跑到她身侧,覆上她执着伞柄的手道:
“找到孩子了吗?”
关纤云腾出手牵那孩子,“还好没出事儿,是这位公子在陪瑶瑶玩。”
他放下心来,轻捏孩子的脸颊,“以后莫要乱跑,叫小娘子担心。”而后抬头看向那陌生郎君,作揖道谢。
那人伫立原地半晌不作声,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却默默攥紧泛白,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谢。”
关纤云抱着孩子上前,朝李悦风低声耳语:“走吧,瑶瑶穿得少,再待下去要中风寒的。”
李悦风点头,极贴心地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模样好似一对般配璧人。
两人走了没几步,她还是忍不住折身返回,将油纸伞塞到郎君手中。
寒风拂面,吹起帷帽轻纱的一角,随即被他抬手压下去。
“多谢。”
不是他。
若是傅元,即便是在这样阴冷的雨天出门,也定会因旧疾疼得无法言语。可眼前的人虽与他身形相仿,说话、行止乃至气息却都是全然陌生的。
她眼眶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洇得发酸,撂下一句“告辞”,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
自打四喜桥看花那日过后,关纤云总觉得身后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几次想抓人都落了空,不由得心里泛起低估——
难不成是忮忌她家产丰厚,想要劫财?
抑或是见她孤身独居,心生歹意?
不管存何种心思,既是这般鬼鬼祟祟的跟踪就必定算不上好事。她为避开祸端,干脆一连数日院门紧闭,连织厂也不去了。
又一日,悠悠睡到日上三竿,忽被门外阵阵哭声扰了清梦。她趿上绣鞋匆忙出门,与阶下几个熟悉的绣娘相视,见她们无一不两眼通红,哀声道:
“关小老板,临安来的大官人要把我们逼上死路了!”
关纤云一头雾水,忙问:
“怎么就逼上死路了?你们且说,我给你们想法子。”
其中一绣女擦干眼泪,“往年,官府只让桑户交五百文的丝捐,我们还勉强能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