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纤云心里有了底,重重点下头,又朝衙役冷声道:
“大人方才说宜州施粥赈灾自有一套规矩,那请问为何您今日坐镇,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衙役被关纤云冷不丁一问,总不能说是自己见了田户夫人心生歹意,可对方不从,他便有意克扣米粥报复,只得颇心虚道:
“那,那个婆娘抢粥,关我什么事!”
“每人每份,赈灾粮食都有明文规定,怎么会无故抢粥?”
关纤云寸步不让,衙役自知不占理,猛一挥手道:“记不清了!放她回去总行了吧!”
“那大人欠的一碗米粥,明日要补上。”关纤云一顿,又补充,“还有您说的如意配,既然记不清了,也就不该让这位娘子赔。”
衙役脸憋得通红,点了个头,在百姓低压骂声中灰溜溜跑远。
粥棚前骚动渐息,百姓们自觉排队等着施粥,李悦风则立在棚前督工,面上照旧是笑意浅淡。
关纤云走上前去,正欲添把手帮忙,却见他微微凑过脸,附在自己耳边道:
“去内衙等我。”
她耳廓发痒,缩起脖子后撤,对上李悦风不无担忧的眼神。
“赈灾一事事关朝堂,你不该掺进来。”
关纤云微微蹙眉,却也知此番行事冲动了,若真惹出事非,免不得连累眼前这上任不过一旬的新官。
思及此,也不好再辩驳什么,兀自转身进了衙门内厅。
这一等便是三个多时辰。眼见窗外夜色如墨,烛火昏昏,关纤云托腮盯死了那点烛芯,脑海里想的却是成亲那日,临安满城披红的的场景。
寂静中,身后厅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沉缓。她回过神,头也不回地道:
“我既然给百姓许了诺就不会反悔,李大人若是来劝我放弃,还是就此作罢吧。”
李悦风默默走上前,一手支在黄梨木桌上,开口却是另个话茬:
“你方才哭了?”
“等的时候太无聊,一直盯着蜡烛看,眼都使花了。”
关纤云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他也不深究,指节轻叩桌沿,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
半晌,缓缓道:
“小娘子所说的办法,是什么?”
见惯了平日里一副笑意,而今面上不苟言笑,明晃晃是要跟她公事公办了。
关纤云亦不发怵,清脆吐出两个字,“种桑。”
“种桑?”
她点头,“宜州田少山多,百姓既能在山上盖房子,也就能在山上开垦种桑。”
如此正色,反倒叫李悦风不好驳其心意,一时无奈道:
“这办法我并非没想过,只是就算种了桑卖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说着摇摇头,“如何能解民生大事。”
“生丝虽贱,宜州的蜀绣却是奇货。”
似是料到他会驳回,只静了一瞬,她便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话悉数说出:
“蜀绣精细,举国罕见。若能在宜州开几间织厂,而后收生丝,雇绣娘,市于邻省,大人何愁没有银钱买赈灾粮?”
指叩桌木声忽顿住,李悦风看向关纤云,眸中闪过一抹意味不明。
“关小姐,是想要官府插手商贾之事?”
“只要李大人肯推行种桑一策,我愿意自掏腰包开织厂,不必官府出面。”
他敛起笑意,“你想要什么。”
关纤云伸出四根手指,语气仍是不卑不亢,“其间四成利归我,六成归官府作公款。”
“可以。”
关纤云肩膀一松,没来得及笑,却见他悠悠地把自己那伸出的四指攥在手心,“不过,官府要七成。”
关纤云忙抽回手,义正严辞道:
“说话就说话,李大人这般动手威胁算什么?”
她心里算盘打得飞快,知宜州一带物资丰厚,饶是三成利也能保自己几辈子衣食无忧,干脆买他个人情道:
“让一成利于天下而已,民女并非锱铢必较之辈,只希望李大人明察,让这些银钱能真真正正落到百姓手中。”
李悦风又道可以,她盯着他半晌,确认这回没有讨价还价的意图,方闭上眼长舒一口气。
“究竟能否行得通,且行且试吧。”
李悦风倚窗,忽开口问道:
“这些事,是傅长公子教你的吗?”
“傅元?他不给我添乱都算好了。”关纤云失笑,语气却不自觉柔和几分。
“关氏毕竟百年商户,爹虽入仕,早年也是做买卖的一把好手,我大抵就是那时候学来的经商之道吧。”
她说得这般稀松平常,仿佛临安的日子已是隔世回忆,再不值一提。
偏偏李悦风抓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不放,道:“自出临安来到宜州,将近两三月,这是我第一次见小娘子笑。”
“有吗?”
关纤云面上僵住,“我这几日,一直梦见傅元,他说他被烧的很疼。”
声音哽咽,颤抖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时的确怨他,可没想过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