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末尾,已是泣不成声。
李悦风心中隐隐作痛,想抬手拭泪,迟疑片刻还是放下。
“小娘子没有做错什么。如今既来了宜州,就忘记过去,重新生活吧。”
关纤云吸吸鼻子,“我知道。”
随即翁声道谢:“李公子你人真好,傅元在时就帮了我不少忙,眼下我一个人在宜州孤苦无依,还好认识你这么个熟人。”
李悦风心里算不得敞亮,此刻亦不忍心再欺骗她,俯下身子同她对视,道:
“小娘子可知我当时为何有意接近你?”
关纤云一怔,“因为,你想报复傅元?”
“对,也不对。”
李悦风还是忍不住拭她眼角的泪,“我曾跟小娘子说过,少时我一直卯着劲儿同傅公子争,却总是落的下风。”
关纤云忆起此事,迟疑道:“所以你不甘心,哪怕见他变成傻子,你也要争……”
越说心里越虚,末了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忙跟李悦风拉开数尺远的距离。
“我?!”
她一句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李悦风却浑似不觉地立于窗前,朝她笑道: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在下今日愿意说开,就说明已经没有这个念头了,小娘子不必害怕。”
关纤云茅塞顿开,拿袖子胡乱抹去泪。
“我说你也不像是爱管闲事的人,在临安那些时日又是送花又是帮忙的,感情是想拿我让傅元吃瘪!”
李悦风还欲解释,她又挥挥手道:“罢了罢了!都过去了,我如今要重新做人,李公子你也是,别再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关小姐教训的极是,在下谨遵教诲。”
李悦风听她说话不似往日般有气无力,被教训了也不恼,又补充道:“只是一件,日后不要再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关纤云敷衍点头,“公子不必担心我,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得忙丝织厂的事儿呢。”
说罢告辞,也不顾李悦风出言留宿,兀自心事重重地回了宅子。
*
三日之后,宜州官府发布告示,凡开荒种桑者免除农税,绣娘可领两倍赈济粮。
一时间宜州百姓皆争得上山垦荒,关纤云刚盘了山上一处废宅改作织厂,早有绣娘闻风而动,天不亮就候在她家门前,只待受雇。
李悦风面上说官不交商,实则私下也没少帮她贴补工钱——左不过是为了让百姓熬过饥荒,哪能真做到泾渭分明。
勉强渡过今岁,待到来年桑叶落成,宜州蜀绣已然在蜀地卖出名声了。赚得银钱七分用于官府筹备赈灾粮,关纤云的织厂水涨船高,时人见了无不称上一句“关小老板”。
关小老板是临安来的才女,会做生意,也从不苛待绣娘,久而久之闺名在外,来说亲的媒人几快要踏破门槛。
她客客气气,送走一波又一茬,如此独身便是三余载。
又是一年春蚕上簇,织厂里一个绣娘家中无劳力,几亩桑田又亟待捉蚕,便把小孩托付给关纤云照看。
她答应得干脆,见这女孩不过二三岁,抱在怀里“阿姐”“阿娘”地乱喊,一时心生喜爱,问道:
“小妹乖,可想去哪里玩?”
那女孩伸手摸她耳边桃花状玉坠,咿咿呀呀地说:“桃花,漂亮。”
她挑眉,“想看桃花,那我带你去四喜桥可好?听说沿畔晚花开得可漂亮咯。”
说完便牵着这孩子的手往四喜桥赶去。时当仲春,清明雨落,一大一小站在桃树底下赏花,眼看雨势却是愈发大了。
那孩子玩得正起劲儿,忽把手里桃花瓣一扬,抱住关纤云的小腿道:“阿姐,我害怕,想回家……”
“小妹怕下雨?”
“不是。”孩子把脸闷在裙裾之中,“有人一直看我……”
关纤云愣住,抬头扫视周围,但见四喜桥上行人匆匆,并无一人稍作驻足。
她只当是这孩子说胡话,可拗不过她想回家,只得道:“莫怕莫怕,姐姐带你去买伞,我们这就回家。”
走青石板路绕过河畔,入目便是家杂货行。她走得不紧不慢,刚放下孩子,挑了两把油纸伞,却听远处马蹄踏破水花声,有人急急唤她名字:
“关小姐——!”
她循声望去,一匹高头大马自细雨中奔来,马背之上李悦风春衫湿薄,竟是相识多年头回见到的狼狈之态。
“李公子?发生什么事了?”
李悦风翻身下马,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解释,拽住关纤云的腕子道:
“这几日先去我的府邸上住着,没有特殊事宜不要出门。”
关纤云被他拽得险些一个趔趄,心里发慌,却还是尽量保持镇定道:
“李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至少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吧?”
一面说,撑开一把丁香紫油纸伞,遮在二人头顶。
雨幕似珠帘滚落,李悦风眉头紧皱,半晌开口道:“抱歉,是在下唐突了。”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分寸。
接过她手中伞柄,又道:“圣上遣当今摄政王巡查宜州课税,我今日刚接到文书,算来几日后就该到了,所以才想着让你暂且躲一躲。”
“躲?我为何要躲?”
关纤云松了一口气,随即略带疑惑地蹙起眉:
“我行得正坐得直,没干过贪赃枉法之事,就算是什么摄政王来了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抓了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