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不是!”
田户摇摇头,“你要是想盖间宅子,就买山上的地,也不多陡峭,不过因为不能种粮更便宜些。”
这才从那田户口中得知,宜州山多平原少,说是广袤之地,实则每家每户分到的良田极少。丘陵荒废,买来盖房倒是十分划算。
她随田户去山里看,但见绿树落丘壑,几分颇似临安的“七山二水一分田”。又想起李悦风曾提过的官府买田一事,便佯问道:
“这地荒着也是可惜,为何不卖给官府呢?”
“哈哈哈,官府?”田户忽笑出声,大手一挥道:“那官府都恨不得把人吸干了血去,卖给他们还不如烂在手里!”
果真是如李悦风所言,百姓信不过。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跟在那田户身后下山,行至山麓,忽见一少男拨开灌丛急匆匆跑来道:
“爹,不好了!娘方才在粥棚跟官府起争执,被打晕过去了!”
“什么?!快带我去!”
田户一听,急得哪还顾得上卖田,火急火燎就往山下赶去。关纤云亦跟在他后面跑,待到了粥棚,已是累的两腿发颤。
人声嘈杂中,那田户推搡开人群,见自家病弱夫人卧倒在地,身旁老妪跪地抹泪,正是自己年近八十的老母亲。
“娘!倩儿!”
他大吼一声,冲进人堆里扶起女子。棚子下信步走出个官员,指着他问责道:
“你是这婆娘的夫君?她方才抢粥冲撞官人,还撞碎了官人的如意佩,你说该当何罪!”
女子一阵猛咳,却撑起身子连连磕头,哭诉道:“官人明鉴啊,这粥本来就是要施给草民的,怎么能算抢呢……!”
周围百姓指着衙门窃窃私语,那官员掌不住涨红了脸,仍嘴硬道:
“那玉佩呢!你怎么赔?!”
田户一时嗫喏,把打满补丁的衣服从上至下摸了个遍,万念俱灰道:
“我、我还能卖田卖宅子……”
官员冷笑,几个衙役上前就要把娘子拖走。人群外,关纤云听的真切,拼尽全力挤进去,把那娘子护在身后道:
“什么玉佩,我赔给你!”
官员定睛看去,认出她是随知府一起进城的小姐,心有不满,语气也免不得客气几分。
“穷凶极恶之地,管治刁民向来如此。小娘子还是莫要多管闲事,免得惹一身腥味。”
关纤云半步不退,僵持之下那官员最先沉不住气,怒喝一声拿下,随即有衙役将她们围在正中。
“你们做什么!未经知府允许强拿百姓,不怕被怪罪吗?!”
衙役逐渐逼近,人群中不知谁先骂了一声,忍无可忍,便有百姓撸起袖子想跟衙门硬来。
粥棚前乱作一团,关纤云连呼不可,上前想阻止那些官民相争,却又被人一把推出数尺远。
踉跄后退间,身子蓦地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
她仓皇抬头,李悦风垂眸看着她道:
“关小姐,你没事吧?”
“李公子?你可算来了!”
心下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竟生出些许底气来。她忙从他怀里挣开,遥遥指着那混乱人群道:
“快去看看吧,有几个百姓跟衙役打起来了!”
李悦风应了一声,旋即阔步朝粥棚走去。衙役和百姓见了他,均是识相地靠边腾出一条路来,骂声也渐渐止下去。
走至那家子人面前,他扶起倒在地上的女子,缓声解释道:
“在下今日有要务在身,未能亲自前来赈粥,实属失职。”
女子起身连连摇头,一旁的田户先开口诉状道:
“青天大老爷,您得给我们做主啊!他们克扣米粥不说,还处处搜刮民脂,再这样下去真没有活头了!”
李悦风知此人口中的“他们”,便是这一众宜州衙役——素尸餐位十余载,横行霸道惯了,于他这上任新官亦有颇多怨言。
他未待开口,衙役们早自有一套说辞候着。先骂那“大胆刁民”道:“你冲撞官府,按律就该打入大牢处以鞭刑,少胡搅蛮缠!”
继而转头,朝李悦风尖着嘴禀报:
“李大人,新官不算旧官账,宜州一带如此赈灾数十载,其间从未有过纰漏,您又何必为了一时虚名,坏了蜀地的规矩呢?”
话中之意,竟是把他当成以博直名,沽名钓利之辈了。
李悦风冷笑,索性也开诚布公。
“规矩?宜州规矩是允许衙役栽赃百姓,还是私藏倒卖赈灾粮食?”
有百姓小声叫好,那衙役被噎的脸上时青时白,想骂又不敢,只梗着脖子道:
“李大人说得轻巧,可这赈灾一事,您又有何高见?”
李悦风眉头微皱,知“官府买田”这一招变数过多。他虽不做没有把握的抉择,可眼下被这般架在火上,断再不能想出一个万全之计……
思及此,心下一横就要开口,却被人群之外的关纤云朗声打断:
“我有办法,既能帮百姓度过荒年,又不让官府吃亏空。”
人群静了一瞬,里里外外的目光转而落在那短袄布裙的小娘子身上,写满怀疑。
她兀自岿然不动,沾灰的脸上眸光倔强:
“我只要三天时间。三日之后,一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众人见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却口气十足,都不大信任她,寂静中那田户的老母亲颤巍巍起身,先开口道:
“我信小娘子,只求三日之后,官人和小娘子能给我们百姓申冤。”
这才认出,说话之人正是初入宜州那日被官府刁难的老妪,此刻望向关纤云的目光满是感激,连带一旁百姓亦纷纷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