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雍和殿内，七皇子魏凌立于阶下，身侧傅元单膝跪地，朝大殿之上，层层帷幕中的人影低声道：

“河湟一战，副帅许潇然勾结乌孙残部，陷害魏军，在下已找到他和叛军通信的证据。”

大魏圣上默声良久，方起身朝角落道：

“呈上来。”

黑暗中，有宦官走到他面前，接过信纸，躬身呈至御前。

一时间殿内只闻得纸张摩挲声，傅元垂首，呼吸愈发沉重：

自古帝王多疑，可他亦从无谋反之心；只要能凭这些证据洗脱骂名昭雪世人——什么世子不世子，莫须有的荣华富贵，他倒宁愿拱手让人，此生只与小娘子长厢厮守。

帷幕后沉寂许久，忽见魏王撒手，信纸纷纷坠地。

“傅元，你实在是叫朕为难啊。”

傅元闻言，心下一沉，却仍恭敬禀道：

“傅某只想洗脱通敌罪名，以布衣之身了此残生。至于虎贲军权，愿全部上交，悉听尊便。”

“洗脱罪名？”魏王瓮声冷笑，压住心头怒火道：

“你以为君言如儿戏不成？我若昭告天下说你傅元清白，岂不是平白打我的脸！”

傅元双手握紧成拳，欲再分辨，却见他骤然掀开帘子，指着自己道：

“河湟一战莫要再提，否则，休怪我治傅氏和关氏两族的罪！”

话音甫落，未待他开口，已有殿内侍从上前，请他移步退下。

他知魏王心意已决，七皇子起兵一事亦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沉默片刻后起身，朝身侧魏凌交换眼神，随即离开。

行至殿外御花园，天色已是一片阴沉，落雪纷纷中辨不清月色。

引路宫人欲再送，他抬手止住，道：

“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去宴厅。”

他目视宫人走远，却仍立于原地。莫约半个时辰过，身后响起皂靴踩雪声，魏凌负手行至身侧。

“如何，世子殿下至此也该死心了吧。”

夜色中，傅元眸子低压，指腹抚上关纤云给自己绣的腰侧香囊，缓声道：

“我会助殿下谋反，但还请殿下莫要伤了关氏二小姐。”

魏凌一笑，轻揉眉心道：“关氏二小姐，就是那日在巷子遇到的小娘子？”

傅元默不作声，侧目看向他，算是肯定。

“世子殿下久经沙场，应该最清楚刀剑不长眼的道理。”

魏凌悠悠开口，见他眸中闪过一丝晦暗，这才松口应下：

“也罢，是那个桃色长裙，颈上围了白狐裘的小娘子吧？我会告知将士，叫他们当心的。”

两人沉默间，鼓楼更声敲响，一只雪白小巧信鸽破夜而来，停于魏凌臂上。

他抽出缚在鸽腿上的信条，垂眸览毕，随即收入掌心。

“都已准备妥当，半个时辰后宣武门起兵。到时，就全仰仗傅将军指挥了。”

傅元应声，最后一次抬眸远眺那抹通明灯火，随即转身隐入夜色。

*

大魏三十年除夕，七皇子魏凌于宣武门起兵篡位。

巍峨朱门内火光冲天，箭簇如雨；阖宫上下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待数千将士踏破宣武门，宴厅之内仍在举杯共饮的宾客方如梦初醒，而关纤云滴酒未进，尚能保持些许理智，忙朝自家兄长道：

“兄长，先去找爹！马车就在宫门口！”

席间一片狼藉，她眼见关长渊立马起身去搀扶关六山，而身侧许楚薇已是吓得眼泪涟涟，在桌下缩成一团。

“兄长救命，楚薇不想死……”

关锦月虽也浑身战栗，却仍强装镇定，俯身拽住许楚薇的手安抚道：

“楚薇莫怕，我们先上马车躲起来。”

说着抬起头，看向关纤云道：“纤云，随我出去，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关纤云点头为应，三人搀扶着踉跄跑出厅，见大殿之外已然被鲜血染红，而漫天大雪纷飞模糊前路。

夜色中，许潇然冒着箭雨疾步赶来，在看到许楚薇的那一刻，身形一松，直直跪倒在地上。

“兄长——！”

许楚薇哭声细碎，许潇然忙支起身子上前，对她道：

“你跟在关二小姐身边，兄长随后就去寻你！”

说罢，也不顾许楚薇哭嚎哀求，朝关纤云深深作一揖，转身朝皇宫深处赶去。

关锦月拉着许楚薇往外跑，转头却见关纤云愣在远处，不由得急急唤她：

“纤云，发什么愣，快跑啊！”

关纤云攥紧荷囊，一面摇头后退，一面回她道：

“阿姐，傅元……傅元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要去寻他！”

“找他？你疯了不成？！”

关锦月恨得牙关紧咬，朝她怒道：

“死就死了，管他做什么！”

关纤云心中尚有动摇，耳畔却忽响起傅元那句“一起守岁”的承诺，拭去眼泪决然道：

“阿姐，你带楚薇先出去，我一定回来找你们！”

关锦月张口朝她呼喊，然声音被夜风和箭啸声刺破，再也听不真切。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那烈焰宫阙之中。

*

许潇然一路浴血奔至宣武门。待到城楼下时，已是身负数箭，口中血锈弥漫。

“傅元，傅元在哪里……？”

他扶着城墙跪倒在地，耳畔嗡鸣中，闻得那熟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许潇然，这般鱼死网破，便是你想要的结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