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见傅元半张脸隐在火光中,眸色晦暗,只觉心下凄凉:
“亡族之仇,不共戴天。若能重活一世,我仍会这般选择。”
“你可知,你和许楚薇的命,本该在二十多年前就随乌孙一同消亡了。”
傅元拔剑,冷冽剑锋抵上他的脖颈:
“是家父仁慈,把你和她从大漠匿运回临安,才让你们得以苟活于世。”
许潇然闻言,忽笑得浑身颤抖,鲜血随剑刃滴落在雪地。
“仁慈?”他抬起头,目光淬毒。
“二十年前,我才不过六七岁,楚薇尚不记事,却要眼睁睁看着亲人屠戮殆尽,故国沦陷。几个死侍把我们送出城,我抱着楚薇在大漠跋涉,整整五日滴水未进……””
傅元不言语,见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傅国公发现我们躲在大魏粮车里。他说,他有一个同我一般年纪的小儿,便决意留我和楚薇性命,把我们交给膝下无子的许氏收养。傅元,我没有在河湟那日杀死你,正是出于此缘故。”
傅元冷眼睨他,“不过是妇人之仁。”
许潇然凄怆一笑,点头道:
“你比傅国公更心狠几分。傅元,我不敌你,杀了我吧。”
火光冲天中,许潇然唇间溢出血沫,决绝闭上双眼。
傅元亦不多言,挥剑划过他的脖颈,霎时间鲜血如注,溅地三尺。
天地一红间,他佝下腰,哽咽开口道:
“楚薇……我的小妹是无辜的,求殿下,饶她一命……”
傅元攥着剑柄的手收紧泛白,最终收刀入鞘,伸手覆在许潇然眼前,道:
“事毕之后,我会奏请陛下,封许楚薇为公主。”
收回手,许潇然已经阖目断气,唯唇角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俯下身,从许潇然腰侧荷囊中拿回虎符。再侧目看去,黑暗中魏凌正抚掌浅笑,看向他的眼神几分玩味。
“好一出兄弟反目的戏码。世子殿下,你比我想象的更决绝。”
傅元走至他面前,冷声道:
“太子已死,先皇也答应禅位。七皇子,你我约定的事,莫要反悔。”
魏凌点头,见他匆忙扔下佩剑欲走,挑眉问道:
“世子殿下这么急匆匆,是要去找关二小姐?”
傅元步子一顿,转头望向他道:
“陛下麾下那些将士,应该未曾伤害她吧?”
“世子大可宽心。”魏凌负手,面上笑得颇游刃有余。
“除非有人不听王令,否则,小娘子绝无可能受伤。”
*
皇城殿前一片混乱,宫人四处逃命。关纤云于箭雨中穿梭来回,那些箭矢倒像长了眼一般避开她,只溅起裙角些许灰尘。
她无暇深究原因,一心顾着寻找傅元的身影,忽又闻长姐的声音由远及近,朝她赶来:
“纤云——你在哪里?!”
关纤云愣住,循声朝关锦月的方向跑去,挥手应道:“阿姐!”
关锦月见了人,忙拽住她躲到残垣后,一双眸子已哭得通红欲滴血,颤声道:
“你是疯了不成,赶快随我回马车里!”
关纤云仍是摇头,却被她掰着肩膀摇撼,语气近乎哀求:
“爹他、他老人家被箭簇射中后背,出血太多,此刻还是生死未卜啊!”
关纤云瞳孔猛颤,“什么,爹受伤了……?”
她只觉顷刻间天旋地转,撑着身子瘫倒在地,又听关锦月恨恨道:
“你可知今日是七皇子起兵篡位,那个七皇子——”
关锦月肩膀哭得一颤一颤,也扶着关纤云蹲下身子,几乎是咬牙切齿道:
“傅家向来是七皇子一派,若非傅元,你我又怎么会被邀请参加宫宴,横遭此祸!”
一番话如平地惊雷在关纤云耳畔炸开,抽去她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
她所豁出性命寻找的人,居然是整起事件的罪魁祸首。
她恍惚被关锦月撑起身,刚踏出檐下,耳畔箭簇呼啸掠过,连落雪声亦沉重如有千钧重。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冲破雪幕,踏血而来。
“娘子!”
她张口,想喊却喊不出声,眼前浮现出爹流血的背影,又变为傅元含笑的双眼,几欲窒息。而傅元愈跑愈近,咫尺距离,伸手想要把她拥入怀中。
刀光剑影中,高耸城楼上一束长箭无声刺破夜色,竟朝她径直射来。
她脑海煞白,下意识拽住傅元的手,把他挡在自己身前——
下一秒,箭簇无情贯穿傅元胸口,有温热血液溅在她的眼前,混着泪水滑落。
傅元含笑眸子停住,在她面前蓦然倒下。
“傅元……!”
关纤云眼睁睁看着那人倒地,颤手想去扶他,却只抓到虚空中的几片落雪。
她怔立原地,连低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只听得长姐的呼喊在耳边响起:
“纤云,这里要塌了,再不跑真的来不及了!”
世间一切都愈发不再真切。
关锦月见她仍是不动,暗骂一声,拽住她的腕子就往外冲。她踉跄回头,泪眼模糊冲天烈火,唯傅元的身影一动不动地任由火焰吞没。
“傅元,我一定回来救你!”
喊声被从天而降的房梁阻断。轰然巨响中,满宫琉璃瓦簌簌坠下,彻底隔绝了来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