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石室内,顾道辰形容枯槁,蜷缩在角落。
灵脉尽毁带来的虚弱与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
但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日广场上无数道鄙夷目光的反复凌迟,是心魔日夜不休的尖锐嘲讽,是多年筹谋毁于一旦的痛苦。
石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光线涌入,勾勒出门口熟悉的身影。
依旧是那身素净弟子服,依旧是略显苍白却挺直的身影。
荒铃。
顾道辰灰败的眼珠动了动。
他立刻强撑着坐起一点,“荒铃……你,你又来看我了……”
荒铃手里提着一个简陋的食盒,慢慢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一旁。她看着顾道辰,目光复杂,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还好吗?”
这一句简单的询问,听在顾道辰耳中,不啻于天籁。
顾道辰声音更加颤抖,眼圈甚至逼红了:“不好……一点也不好……灵脉……全毁了,像个废人……每日每夜,都想着过去,想着我对不起的人,想着芳月,也……想着你。徒儿,我知道我错了,大错特错……可那些年,我对你的教导,那些相处,难道……就没有一丝真情吗?我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报应……只是,只是看到你,我心里……还是……”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荒铃的表情。
他看到荒铃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顾道辰心中大喜过望。
有戏,她果然心软了,她还是那个容易被他情绪牵动、依赖他的荒铃!
他按捺住激动,继续加深表演,眼神变得哀戚。
“荒铃,过去种种,都是我被执念所迷,被心魔所控……如今我什么都没了,也什么都想明白了。什么峰主之位,什么长生大道,都是虚妄……我只想……若能有机会重来,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只带着你,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过普通人的生活,好不好?我只想补偿你,用余生对你好……”
他越说越动情,仿佛自己都信了这临时编造的美好未来,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满怀期待地望向荒铃。
荒铃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表演,心中的波澜却并非顾道辰所期待的那种感动或犹豫。
她只是觉得……手痒。
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立刻结束眼前这一切的冲动,在胸腔里冲撞。
杀了他,现在,立刻,用最直接的方式。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
但……就这样杀了他吗?一剑了结这个废人?
似乎太轻松了。
他毁了村子,害了那么多同门,将她和沈芳月的人生践踏至此,仅仅一死,够吗?
她确实在犹豫,但这犹豫的内容,与顾道辰想象的截然不同。
顾道辰却将她的沉默和细微的表情变化,全部解读成了内心动摇的迹象。
他喜不自胜,几乎要按捺不住狂笑出声。
看吧,他就知道。
荒铃心里果然还有他,她还是舍不得他。
只要能哄住她,利用她最后这点心软,说不定……
他脸上的期盼之色更浓,甚至挣扎着想向荒铃的方向靠近一些,声音越发温柔诱哄:“荒铃,我们走吧,现在就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忘记所有不愉快,只有我们两个……”
荒铃忽然抬起了眼。
那双曾经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清亮如寒潭之水,倒映着顾道辰那张虚伪期盼的脸,也倒映着她自己决绝的心。
远走高飞?重新开始?
和他?
她这些年来,被他刻意埋没天赋,被他圈养成无知无觉的容器,浪费了多少本该璀璨的时光?
如今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看清前路,难道还要将余生,继续耗费在这个虚伪至极的废人身上吗?
为了所谓的过去那点虚幻温情?为了他那令人作呕的表演?
不。
绝不。
她的手,不再犹豫,稳稳地按上了腰间悬挂的剑柄。
那并非她过去用的普通弟子剑,而是一柄剑身修长、通体碧绿的长剑。
是前日,明暄送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