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弦发出的声音不如后世的古琴清脆,沉闷混沌。罗南江却觉得颇为应景,此刻他的前景不正如这架史前古琴一般,无法明晰。
试音之后,庚渐渐上手弹奏。初初几声弦音还算悦耳,不过两个小节,后面节奏突然乱了。嘈杂急切,凄厉刺耳,犹如数万冤魂逼近,铺天盖地咆哮。而庚弹奏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都搓红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罗南江再迟钝,也察觉出来,这个庚又不开心了。
“别弹了!”罗南江说。
庚并未理会,已然醉心于自己群魔乱舞的创作中。
见此,罗南江也上了点脾气,他直接伸手按住庚的手,不让他继续动弹,吼道:“别弹了!”
“你看看你的手!”罗南江翻开他的手,见他右手无名指不仅被擦红,刮伤的痕迹已经往外冒血珠。
庚收回手,指节握成拳头,将红肿的手指藏于掌心。他笑得勉强:“此琴本是要今日赠予你的……你也听到了,丝弦不佳,我重新烹些蚕丝,待换好琴弦,我再送到你手上。”
罗南江错愕:“送给我的?”
“嗯。”庚轻轻将琴挪近,抚摸琴身,这是他亲手锯下并打磨的桐木,从动工的那一日,到今天,正好一月。
“每次我奏乐时,你都会在一旁。待你有了自己的琴,就可以同我一起奏乐了。我会教你。不过它还未定名,去岁我给定魄取了名字,我想这次,应该由你取名。”
他语气柔和的时候有几分齐原的感觉,又兼具少年的凌厉。如果说齐原是一潭沉默的深水,那么庚无疑就是一团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的烈焰。
饶是罗南江把他当成小几岁的年轻人,也不得不承认,庚举手投足间,烈焰边缘迸出的火星子都会融进他的心中。
“好。待我想好名字,便告诉你。”罗南江回道。
庚的眼睛清澈且藏不住任何情绪,罗南江见他将自己从头到尾审视个遍,眼中又出现不解:“你随身携带的定魄呢?”
罗南江:……
定魄又是什么东西啊!!!
他的脑子短暂停顿一瞬,接着道:“脏了,我收起来了。”
庚有些意外:“你用了它?”
罗南江点了两下头。
庚便不再问,只说:“冲洗一下就好,下次不要让它离身。定魄乃千年难遇的天降神铁制成,?劚石如泥,驱邪定魄,过血不沾。贞娘只赠了我那么一小块神铁,我苦炼两月,才得这么一把。要是失了……”
要是失了岂不可惜。话未出口,庚心道,千年神铁又如何?既是他没有,他人必不可能有,到时再给风聿找个天下最好的精铁炼造就是,风聿的东西总归会是最好的。
“要是失了,我再给你炼把新的。”
必定也是世间最佳的。庚心想。
罗南江想,这定魄,听起来像是刀剑类的东西。他承认自己用了,岂不是意味着他说承认自己杀人了?
而庚对自己杀人的反应这么平淡?
他脸色微皱,只能呐呐道:“……好。”
被动,接受。这是罗南江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他惊心胆战地在庚身边度过了剩下的白天,发现他作为皇帝的长子,好像也没什么正事要做。
庚将琴弦全数拆下,将琴收了起来。和罗南江话了一会儿家常,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东边的墨胎氏献进一头大象,大象有一间屋子那么长,象牙比一具成年男性的身体还要长;北伯的次子今晨在校场上和太卜伊窦的儿子因为抢夺一名婢女打起来了;上个月贞娘布置的观星作业他全做错了,贞娘让他重做,今天她回来要检查,但是他完全忘了这件事等等。
其实很多东西罗南江都没听懂,但他听得津津有味。这些事情在这个时空真实地发生着,当他在21世纪弹吉他剪视频的时候,他的另一个灵魂正在过往的时空里因为王子间的争斗被抓起来痛打。
如果他不是被痛打的当事人且真的非常痛的话,他会觉得很有意思。
庚描绘得有声有色,像是世界上所有有趣的事情都在风聿缺席的这半天里发生了。而罗南江一来,这些有趣的事情一一在他面前铺展,仿佛样样他都曾亲历过。
他不小心又被庚散发的火星子摄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寻求帮助。
太阳垂暮,庚令人呈上餐食。
大块大块的肥嫩烤肉放在金色华美容器里,动物油脂融化后的喷香钻进罗南江鼻子,他的胃适时蛄蛹。
倒也不是没有蔬菜,罗南江瞅着,有一道绿色青菜和白萝卜被摆到了角落。
罗南江在庚身边坐了一下午,都习惯了,这会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桌美食上。直到整张桌子被金器和酒食占满,一位年长的宫人突然开始咳嗽,连庚的视线都粘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起。
不对啊,庚是王子,那他的身份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