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扶墨瓶的刹那,你按住他手腕:“别动。”
墨迹正巧漫过《茶经》中「侘寂」二字,将枯山水般的禅意染成混沌的漩涡,你蘸着未干的墨汁,在他掌心写了个「寂」字。
狼毫笔尖扫过他生命线的纹路时,他整个人如同被火灼般颤抖,那个字最终扭曲成落樱的轮廓。
“雾岛前辈……”他的声音像被雨泡发的宣纸,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你冲他扬唇一笑,收回笔杆。
浅野突然攥住你执笔的手,掌心潮湿的汗意透过和纸传来,力道大得惊人,却在触及你目光的瞬间倏然松开。
“对、对不起!”他后退撞倒身后的樟木书箱,古籍如折翼的鹤群纷扬坠落。
你伸手去接《喫茶养性记》的函套,却被他猛地拽进怀里,松香混着少年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急促的心跳震得你耳膜发麻。
你怔住。
“小心碎瓷……”他嗓音沙哑地解释,指尖虚虚悬在你腰后。
你这才发现方才站立处散落着青瓷碎片,锋利的边缘映出你们交叠的身影——他藏青襦袢的广袖将你整个笼住,像春樱裹住未醒的蝉蛹。
惊雷劈开云层的刹那,你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抹呆愣住的笑靥带着薄薄的绯红色,又混杂着新鲜的、蜂蜜般的甜腻。
浅野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次你清晰听见吞咽声,像枫糖浆滑过冰裂纹瓷器的声响。
“浅野君……”你颤着声音开口。
檐角铜铃突然被撞响。
你们同时转头望向声源,看见暴雨中摇晃的竹帘,以及竹帘旁站着的清原和也。
古籍库竟然还有第三人。
你们像是惊醒般慌乱分开,浅野在惊吓中更是后脑勺重重磕在《近代茶道流派考》的书脊上。
你望着他吃痛揉着发顶的笨拙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却又在清原的目光下收住笑容,略微有些僵硬地跟他打招呼:“清原君。”
“雨停了,”他惯常温和的声音却像是带着一丝冷意,“可以走了。”
——
茶道社夜训的灯笼在百年樱树下摇曳成流火。
浅野隼人跪坐在你对面练习点茶,手腕抖得茶沫四溅:“果然还是弓箭更适合我……”
“要想象触摸初雪的感觉。”你在旁边虚扶他手肘,薄荷香混着他衣襟的皂角味漫入鼻腔。
浅野的呼吸骤然凝滞。
夜风卷着梅香从半开的纸门钻进来,却吹不散他耳后蒸腾的热意,你感觉到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比一下更重,像是要撞破那层薄薄的、泛着淡青血管的皮肉。
“太用力的话,雪会化。”你带着他的手在茶碗中画圈,薄荷香混着他衣襟的皂角味缠成无形的丝线,“茶筅划过碗底的声音,该像雪粒落在枯叶上”
竹剑劈开空气的锐响突兀地刺入茶室。
二十步外的梅树下,清原和也正指导新生素振,木剑击打草靶发出闷响,震得枝头早樱簌簌飘落。
浅野被惊得手一抖,茶筅尖勾破茶沫细腻的纹理:“对、对不起!”
“专注。”你扣住他想缩回的手,掌心贴着他发烫的手背重新执筅。
浅野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试着跟随你的节奏,藏青襦袢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小臂绷紧的肌肉线条——那是拉满五十公斤弓弦练就的弧度,此刻却在茶筅轻巧的起落间显出笨拙的温柔。
“这样……对吗?”他微微侧头问你,鼻尖险些蹭到你垂落的发丝。
灯笼暖光将他睫毛的影子投在茶汤表面,晃动的阴影里浮着几粒未散的茶沫。
你正要开口,梅树方向突然传来草靶撕裂的爆响。
浅野下意识转头望去,恰看见清原和也反手劈断木桩,四溅的木屑中,他剑穗流苏甩出一道银亮的弧,缠着的浅蓝丝线在夜风里散开。
冷冽的嗓音穿透夜色:“素振再加五十组。”
在新生的哀嚎声里,浅野缩了缩脖子:“清原前辈今天……好像格外严厉。”
你顺着浅野的目光看去,正撞到清原和也投过来的目光。
他的身影逆着月光立在廊下,剑穗流苏滴着夜露。他左手无意识摩挲着竹剑柄的缠绳——那里本该平整的菱形纹路,此刻被磨出毛躁的边角。
“雾岛学姐。”他在你的视线下开口,声音比檐角凝结的霜还冷,“茶道社的器具,该收进防潮柜了。”
听出他的声音与对待其他新生的温和不同,你心下微微迟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他?
但你面上不显,只点点头,回了一个清浅的笑意:“好。”
他绷紧下颌线,凝目看着你,直到看得你身边的浅野都开始觉得奇怪时,他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夜风掀起他墨绿剑道服的下摆,你望着他消失在梅雨中的背影,握着手中温热的茶汤,微微皱眉:
好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