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急,先让医生看看,现在已经快半夜了。”
“半夜?哪年哪月哪日的半夜?”
李瑛扑腾得像只案板上的活鱼,医生查看了他的基本指标,见他这个状况,说了一句过会儿再来便出了病房。
“你别这样看我啊,好歹老同学了……我就是聚餐之后顺路过来看看你,正巧碰上孙巍,借他的电脑在这儿上网,他很快就回来。”陈白露赶忙说。
“不过你男朋友知道你醒过来应该会很高兴,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男朋友?”李瑛头疼。
很快他就从陈白露口中得知了这事儿有多离谱。
任天宇把昏迷的李瑛送到了医院,可医生查不出毛病,只能让他躺在病房观察,据说任天宇守了他好几天,直到今日,集团事务实在积攒到没办法不处理的地步,任天宇才在晚上离开。
这期间他的好哥们儿都来过几次,孙巍这闲人更是经常来探望。
“原来真能做到晕倒啊,虽然这么说不太礼貌,但托你的福,我小说灵感又有了,真巧,我正好写到小说男主从病床上醒过来,你就醒了……”
“等会儿,你刚才在写小说?”
“对呀,今天忘更新了,还好病房有网,赶上了……”
“陈白露!”李瑛脑子嗡嗡响,他甚至怀疑自己能晕过去都出自这姑娘手笔,“你不能再写了!”
但李瑛着实也松了口气。
这里是陈白露作为网文作者的世界,还是他穿书的时空,眼前满脸尴尬的老同学就是他最好的锚点。
“你的手机……”陈白露从床头柜里掏出李瑛的手机递过去,起身和李瑛告别。
李瑛很想再费些口舌让陈白露别再更新小说,可他看了时间,脑子一瞬间全空了。
2025年6月6日,23点45。
距任天宇那场车祸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
他总算明白了时间上的混沌是个什么玩意儿。
命运给了他机会,但不多。
颤抖着拨了任天宇的电话,可他忘了,这小子还没把他拉出黑名单!
李瑛暗骂了几句,麻木的指尖划过通讯录,许轻泽的名字赫然在列。
“小瑛哥?你醒啦!”年轻人像个活泼的小鸟,“你感觉怎么样?前几天你给我打电话了对吧,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联系我。”
“你消失的这几个月任天宇来家里找了你好几次,天啊,我都觉得他要疯了,我说你穿越了他还骂我,他真有病吧?”
“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都计划妥当,这次……肯定能成!”
“计划?你什么计划?”李瑛莫名惶恐。
“当然是解决掉有问题的人。小瑛哥,如果不处理掉任美静,就算你不和任天宇在一起,任天宇也一定会死吧,所以只要解决掉任美静,我就能摆脱循环。”
“你别担心,不会被人发现的,我已经找人在任美静常开的那辆车上做了手脚,她现在因为我的缘故,已经对林克己没什么兴趣了,所以林克己也不会接触到那辆车,而今天晚宴任美静正好会开那辆车,时间好像不多了,很快就……”
“许轻泽!”李瑛忍不住叫出声,“你搞错了!”
“这场事故里要死的那个人……其实是你自己。”
接踵而至的沉默让李瑛坐立难安,他无暇去理会一旁惊恐的陈白露,拔了针头就翻下病床。
身体不听使唤地乱晃,陈白露被撞了个趔趄,可仍是拦不住他。
“小瑛哥,你没事儿吧?你周围声音好像……不太对?”
没什么不对,只是两个医护人员在后面追他,大概是因为半夜的缘故,人们的喊叫声显得格外刺耳,李瑛不能坐电梯,他会在等电梯的空闲里被人抓住,他甚至没注意自己的楼层,找了个安全出口就钻了进去。
然而迎面正撞上打电话的孙巍,两个人险些从楼梯滚下去。
孙巍一只手磕在楼梯围栏上,手机跟着掉下去,摔出了零件儿。
李瑛的手机滚到墙角,许轻泽的声音变成了外放。
“喂,小瑛哥,你还在听吗?需要我帮你给任天宇打个电话吗,我能在公司OA里查到他号码呢。”
“你打,你现在就打,告诉他……”
电话戛然而止,手机黑屏,李瑛焦躁地按遍了各种按键,仍是毫无反应。
告诉他今晚千万别出门啊!
好哥们儿沉浸在李瑛活蹦乱跳醒过来的欣喜里,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沮丧,见两个护士追出来,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会好好把人送回病房。
“你别看我,我手机摔烂了,你撞的。”见李瑛满眼幽怨地盯着他,孙巍只能摆摆手,“赶紧回去吧,明天你老攻肯定会来看你,到时候不就见着了么……”
在哪儿见?太平间吗?
李瑛不由分说就往孙巍口袋里摸,掏出他车钥匙,孙巍追着他骂娘,可李瑛也不知怎地跑得飞快,一口气儿跑到地下停车场,大抵也是运气好,出门就看见了好哥们儿的车。
打电话时,许轻泽还没来得及报出位置,他也并不知道任天宇今晚宴会的地点。
然而当李瑛看见车载屏幕上的时间,心中忽然又多了几分被玩弄的错觉。
6月7日,1点01分。
从他醒过来和陈白露对话,到撞见孙巍,抢了车钥匙,整个过程在他认知里总不过十五分钟,可眼前屏幕上一点点的流逝的时间实在反常识,让他有种自己生命也跟着进入倒计时的诡异感。
事到如今,李瑛只能用最快的车速,往印象中的事发地点开。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仿佛来不及留下痕迹,开过观风亭公交站,李瑛精准地在远处路边人行道上捕获了许轻泽的影子。
年轻人背着双肩包,手机举在耳边,他下意识地看一眼自己黑屏的手机,这一瞬,手机居然亮了起来。
李瑛接听了许轻泽的电话。
“终于打通了,小瑛哥,我刚下班,你还好吧?我已经帮你给任天宇打过电话了,他听说你醒过来还挺高兴的,估计这会儿应该正在去医院的路上了,哎,不对啊?你身边怎么有车声?”
“许轻泽!”
他连骂两句的时间都没有了。
眼见着许轻泽走到温泉路口,这小子背包上甚至还挂着那黄澄澄的线条小狗。
“你听我说,你现在停下,站着别动。”
“啊?为啥啊?”年轻人老老实实停下脚步。
可远处的大货车已经进入的李瑛的视野,跑车的轰鸣声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他的判断没错,那大货车径直开向许轻泽。
李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混乱又美好,手心的汗液渗得方向盘开始打滑,他什么都怕,可却踩死了油门,用最快的速度往路口冲。
只要撞的是他,那么其他两个人都会平安无事,李瑛这样想着,迎面而来的刺眼车灯光好似穿过了无尽晦暗,他没感觉到疼,他有点儿开心。
他被安全气囊怼得快要窒息,肩膀上灼热的触感好似一只大手正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拉扯,耳边破碎的轰鸣一点点化作时间的滴答声,无论如何,一切……都该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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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记得手机响了多少次,李瑛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闹铃按熄。
模糊的意识渐渐清晰,猛然间,李瑛睁开眼。
他在自己的卧室里,自己的床上。
转头,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没合上,粉红色马克杯赫然闯入了他的视线。
他没死,或者说……他回来了?
手机屏幕完好无损,简直九成九新,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怔愣了半晌,直到确认了数字在规则变化,李瑛才堪堪松了口气。
2025年9月30日,星期二。
他有点儿疼,全身上下。
这房子里没有第二个人居住过的痕迹,李瑛走到浴室镜子前,脱光了衣服,除了肩膀略微像手指印记的红斑,全身便再无伤痕。
手机通讯里没有任天宇和许轻泽的名字,微信里也没有,仿佛这两个人从没在他的世界存在过。
微信群里的几个大学室友依旧热闹,草草翻了聊天记录,孙巍和陈白露竟真的搞到了一起,女神离婚,孙巍趁势介入,李瑛没捋清楚这俩人感情线的时间点,自己好哥们儿是否做过三,他不好说。
【你们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吧?】李瑛忽然发了信息。
【什么?你脱单了?】
【你小子做梦呢吧,别扯淡了。】
【不是怎么说话呢,我们小瑛是哪儿不好了,还不能找个男人了?】
他有点儿失落。
他或许真回到了现实,可在他已知的人生里,自己和任天宇大概是真没什么交集。
九月的最后一天,李瑛打车到了北郊墓园。
尽管这个下午还保持着32摄氏度的高温,可李瑛仍觉得后背发冷。
走过那排熟悉的墓碑,李瑛不由得屏息凝视。
陌生人,全是陌生人。
他没在炽热的太阳底下看见任天宇的遗照,这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紧接着,李瑛又到了陆军总院的住院部,记忆里的楼层,李瑛每一间病房都瞥视了几眼,又在护士站确认了好几遍,他才相信,这里真的没有一个叫许轻泽的年轻人。
不管他们在哪儿,大概……都好好的活着吧,李瑛想着,竟像个疯子似地笑出声来。
他许久没这么放纵了,精神上的。
漫不经心地走到西洪路公交站,李瑛放弃了大脑,上了最先来的一班118,和往常一样,连同车窗外的景象。
他像个没有灵感的废柴作者在森林公园里闲逛,建州秋日的阳光丝缕分明地染上他脸颊,他好似被嵌在身体里的惯性牵引着,没多久,李瑛已经走到了湖边。
这片人工湖他来了不知道多少次,和从前一样,钓鱼佬们几乎把湖边围满。
斑驳的树影越过粼粼水光洒进角落,李瑛在阳光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胸口的闷痛拉回他的意识,他才想起自己看得过于出神,忘记了呼吸。
他在树阴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一个他紧紧拥抱过的人。
“钓到了么?”李瑛凑过去,瞥一眼任天宇身边的空箱子,明知故问。
“你……”任天宇抬眼,淡漠的眸子里翻起波澜,“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李瑛恍然看他,心里笑他老套,可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见过,我欠你钱。”
“我,不太确定,你说你欠我钱?欠我钱的人……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对你没什么印象?”
“大概是我欠的太少吧。”
他分明看见这男人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大概任天宇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傻子:“太少是多少?”
“嗯……”李瑛故意拉长了声调,任天宇的鱼竿动了动,可他还盯着自己,冰冷的帅脸晕上几分夕阳的橘红。
“17998元,大概要还……50年。”